波奇很快恢复了正常,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一屋子突然安静下来的女仆。
“大家……怎么了嘛?”
“波奇,你刚才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没事吧?”梅琳关切地问。
小犬娘歪了歪头:“不知道耶,刚才感觉脑子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啦!”
“噗!”尤莉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东西要出来?波奇,你这是终于要长脑子了吗?”
女仆们顿时哄笑起来,房间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波奇委屈地鼓起腮帮子碎碎念:“我有那么笨吗……”
“对了,说到波奇,”尤莉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之前看人事档案,发现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哦。”
“什么秘密?”
“难道是波奇其实是魔王大人的私生女?”
“不对不对,肯定是巴拉莫斯总管失散多年的亲孙女!”
尤莉摇了摇手指,得意地揭晓答案:“都不对。我们的波奇,可是芬里尔族混血哦!”
“咳……咳咳!”
西尔维娅一口南瓜汤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瞪大了眼睛看着波奇。
“真的假的?芬里尔族?那群疯子?暴躁,凶残,领地意识强得离谱,能为了块石头跟巨龙打一架……就她?吉娃娃还差不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犬娘身上,怎么看也无法和传闻中的凶恶种族联系起来。
“不,更像是哈士奇!总想着拆家。”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众女仆都捧腹大笑起来。
传说芬里尔族的祖先是弑神的魔狼,天生就拥有恐怖的肉体力量和再生能力,是魔族里顶尖的战斗种族。
“波奇是……这么厉害的家族后裔?”米诺尔也有些震惊。
“糯糯你也很厉害啊!”尤莉捏了捏米诺尔的胳膊,“你可是纯种的米诺陶族呢!也是传说中的魔兽后裔哦!”
“话说回来,”一个女仆突然想起了什么,“芬里尔族里,好像出了个异类呢。”
“哦,你说那个啊。那个背叛魔族,跑去给圣殿卖命,甚至还混成七英雄的家伙?明明连圣痕都不承认她,还恬不知耻地自称勇者!”
“她现在可不得了呢,听说参与处决了那个有名的叛逆勇者艾尔,圣殿那边可器重她了。”
米诺尔拿着叉子的手僵住了。
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艾尔,总是这么心软,有一天可是会死的哦!当然,咱很愿意成为杀死你的那个……”
狂热的笑脸,沾满鲜血,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这次的记忆碎片比先前要清晰一些,随着女仆们的讨论在脑海中久久回荡,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更多的细节,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
“不要再说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波奇抱着脑袋,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波奇你怎么了?”梅琳被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她。
“不要碰我!”
波奇猛地拍开梅琳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
米诺尔看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对众人欠了欠身,也跟着追了出去。
走在路上,米诺尔的脑子乱成一团。芬里尔族的叛徒,波奇身上的熟悉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
算了,先找到波奇要紧。
她猜波奇大概率是回了宿舍,走到波奇的寝室门口,果然听到门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正准备敲门,里面断断续续的呢喃声让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薇儿……艾薇儿……我是,艾薇儿……”
米诺尔如遭雷击,思考一下子凝固了。
艾薇儿……
门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艾尔老师……你的仇……我怎么……怎么会忘了?”
艾尔老师?
米诺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大脑一片空白。
艾尔……那是……
米诺尔没有敲门,失魂落魄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浑浑噩噩地来到了盥洗室。
“呕……咳咳……”
她扶着洗手台,她狼狈地干呕着,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所有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海量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那个背叛魔族的芬里尔族,那个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银发的女人,七英雄中唯一的魔族成员,“银狼”特里西娅。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战斗狂,生存的意义仿佛只是为了享受撕碎敌人的快感。
在那个血色的夜晚,她狂笑着挥舞利爪,毫不犹豫地撕裂了自己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她伸出舌头,满足地舔舐着嘴角的血迹。
米诺尔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短短半年,这些刻骨铭心的画面,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模糊?
她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米诺尔,更不是什么魔族!
她是艾尔,曾名扬天下的英雄,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前勇者!她是人类!
米诺尔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流反复冲刷着脸颊。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精致的女仆装,粉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天蓝色的眼睛里水雾蒙蒙,看起来楚楚可怜,一如苏醒的第一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
只是面部线条好像又柔和了不少,眼眸深处的戾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眼神锐利,意气风发的勇者艾尔,真的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我是……艾尔……”
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复仇者……”
赫卡忒的话在耳边响起。
“魔族是本能优先于理性的生物哦!”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恐吓。
这具身体正在用它本能的温顺与奴性,重塑她的灵魂。它正在把“艾尔”挤出去,彻底变成属于“米诺尔”的牢笼。
恐惧感从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她十指插进头发里,使劲拉扯着,久久没有动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脑海中浮现出巴拉莫斯那张严肃的脸,以及那句“忍辱负重”。
没什么好怕的,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只要自己坚定意志,时刻提醒自己,就能够再坚持下去。
没错,忍耐……
思绪渐渐飘远,最终定格在了波奇那张哭泣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