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想起一段尘封的旧景。
漫天大雪中，小女孩紧紧握着一把豁口的木剑。那双冻得龟裂流血的小手都在发抖，眼神却如同孤狼般倔强，死死盯着前方的木桩，一剑又一剑地劈砍。
前世的自己披着风衣，背着双手，冷面呵斥着她。小女孩咬紧牙关，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是憋了回去，固执地将木剑举过头顶。
“老师，我一定会成为像您一样强大的勇者！绝不给您丢脸！”
稚嫩的誓言穿透了十多年的岁月，狠狠撞在耳膜上。
波奇就是薇儿？
艾薇儿是自己二十年前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小女孩，是自己最心疼的小弟子。她性格有些孤僻，虽然是个美人却总是臭着一张脸，导致早就过了适婚年龄却迟迟嫁不出去。
每次关心她的婚事还凶自己，明明小时候那么听话，总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
那孩子到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是跟自己经历了一样的事吗？
是为了给自己复仇？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她原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甚至有希望成为新一代的七英雄领袖，就为了自己这个放弃了尊严与骄傲，堕落成魔物的老师？
愧疚与痛苦冲击着脑海。米诺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午夜，米诺尔才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回204宿舍。
满心悲壮地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甜腻味道混合着熟悉的薰衣草味扑面而来，糊了她一脸。
这是米诺尔早已熟悉的味道，前者是魅魔涩涩时发出的独特体香，后者是赫卡忒送给自己的熏香，据说是很贵的“高级货”。赫卡忒当时那有些心虚的模样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这淡雅的香气，确实能让她烦躁的情绪安定不少。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丝月光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右侧那张床上，正发出极有规律的摇晃声，夹杂着可疑的声响。
室友们正在进行日常夜间交流，借着微光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白皙手臂。
悲凉的心情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当场漏了个干净。米诺尔嘴角抽搐了两下，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小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可身体对周围环境太过敏感，那浓郁的气息直往毛孔里钻，肌肤开始发烫，尾巴在被窝里焦躁地扫来扫去。
米诺尔烦躁地翻了个身，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外界的声响。
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是艾薇儿在门后痛哭流涕的凄惨模样，一会是室友们交流时的不可名状的画面。悲凉与燥热在神经里疯狂打架，搅得大脑变成了一锅沸腾的黏粥。
就在这种精神拉扯中，思绪突然不受控制地劈了个大叉。
等等，既然波奇等于艾薇儿，而且那小丫头还苏醒了前世的记忆……
那么问题来了。
过去这一个多月，自己在这个崇拜自己的宝贝徒弟面前，都干了些什么破事？
一连串不忍直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摆出资深前辈的架势，示范打扫和清洁的技巧，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藏宝库里和徒弟硬挤进魔动铠甲，被那颗乱蹭的狗头搞得浑身发软，还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训练室里穿着恬不知耻的训练服，被老萝莉折磨，惨叫声连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
总而言之没做过一件正经事，成天带着波奇闯祸，在被送去花柳街卖身还债的边缘徘徊，赔钱货组合的名号响彻魔王城，还扬言要成为模范女仆……
米诺尔的脸部温度几乎飙升到了燃点，头顶冒出阵阵白烟。
她的形象和威严，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被自己亲手砸得稀巴烂！
如果坦白了，艾薇儿看清这段时间跟自己互相擦屁股的笨蛋牛娘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恩师，想起恩师天天平地摔和鸭子坐的伟岸身姿……
还有最关键的！
米诺尔捏了捏自己胸前的软肉。
变成这幅模样本来就没脸见人了吧！
绝对不会是什么师徒重逢的感人戏码，而是惨绝人寰的精神处刑！
米诺尔双手死死捂住脸颊，双腿在被窝里乱蹬，把床板踹得咚咚作响。
怎么办，怎么办呐！
要不现在就摸进波奇的房间，把那只小笨狗直接杀人灭口吧？
不行不行，那是自己最疼爱的徒弟啊。
那还是趁着夜色连夜翻墙逃出魔王城吧？
不行，自己的仇怎么办？坚持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想了起来，怎么可以中途放弃！
强烈的羞耻感彻底淹没了原本的悲伤。米诺尔一口咬住枕头边，把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发出土拨鼠般的凄厉呜咽声。
旁边床铺的摇晃声突然停了一下。
“糯糯？”尤莉慵懒沙哑的声音从隔壁飘来，“大半夜的你蹬什么床板？是不是也想要姐姐们疼疼你啦？”
“没……没有！我梦到踩空了！”
米诺尔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闭紧嘴巴。
“嘻嘻，这小家伙肯定是那个时候到了。明天换班了咱们好好帮帮她。”西尔维亚带着笑意的嘟囔声传来，随后又是一阵令人遐想的衣物摩擦声。
米诺尔缩在被窝里，浑身冒汗。
不能慌。必须冷静下来。
说不定那小丫头今天在门里哭诉，只是偶尔闪过一两句不连贯的梦呓，根本没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对，那丫头脑子现在就不太好使。
明天白天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套套话。一定要确认这只小笨狗到底记起了多少。如果是不稳定的失忆状态，自己要做的就是好好保护她，让她无忧无虑地在魔王城里生活。不用经历生死危机，不用肩负沉重的责任，仔细想想也还不错。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
米诺尔摸了摸光洁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那就只能在坦白真相后，当场自尽以谢天下了。
漫长的黑夜里，魔王城的赔钱货一号在精神社死的边缘反复横跳，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