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白昼有多酷烈,夜晚就有多阴冷。
随着那一轮被狂沙磨得模糊的残阳彻底没入地平线,原本亮橘色的世界迅速被一种压抑的铁青色覆盖。
“该死,风头变了!”
车夫大叔用力勒住缰绳,老马大青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他眯着被风沙吹得红肿的眼睛,指着前方那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暗红迷雾:“勇者大人,虽然铭龙渊就在那迷雾后头,翻过前面那座沙脊就到了,但这最后几里路……咱们走不动了,那群魔物已经出没了……”
风沙如刀,刮在马车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地迫停吧。”姚杏看着车窗外那逐渐汇聚成潮水般的暗红魔影,沉声下令。
她知道,在体力耗尽的夜晚强行闯入龙族禁地,再赌命与那群奔跑的魔物拼脚力,这和自杀并没有区别。
——
营火再次在避风处燃起,但这回,火焰在狂风中颤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昕鸽儿已经蜷缩在毛毯里沉沉睡去,她的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梦中也背负着那个沉重得无法开口的心事。
露恩利和槊勒璃这对魔将姐弟反常地安静,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迷雾的方向,那种属于野兽的警觉在他们身上愈发明显。
姚杏毫无睡意。
她抱紧双膝,盯着跳动的火星,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飞回了两天前,在临启告别的那一幕。
那是她从未对人言说的遗憾。
在出发去集市扫货之前,她和昕鸽儿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向了恤所在的那个破旧工坊。
她想告诉那个倔强的男子,她要去铭龙渊了。
她想问他想法,又或者……如果他真的那么执着,她还想带着他一起走。
可当她们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迎接她们的只有满地的零件残骸,和冷清的空气。
隔壁的邻居告诉她:“那个半龙人的工匠啊?就在一刻钟前,他背着一包物质,就往那方的沙漠出发了。我叫他,他头也不回,只说‘这是最后一次’。”
一刻钟。
仅仅是几百秒的偏差,她们就错过了彼此。
(恤…你该不会……已经进入铭龙渊了吧?)
姚杏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那个男子没有圣剑,没有魔法,甚至没有像她这样能够反复试错的回档系统。
他有的,只是那不完全的龙血之力……
在那片连魔将都感到忌惮的、充满未知的深渊里,仅凭一个不是那么普通的普通人,又能撑多久?
“大半夜不睡,搁着养神呢?”
槊勒璃冷不丁地开口,他不知何时跳到了姚杏身边的沙地上,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你若是真的害怕铭龙渊,”槊勒璃抓起一把细沙,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我能告诉你一些讯息,凭我目前所知。”
姚杏抬头看向槊勒璃:“那龙族的魔将,是什么模样的?”
槊勒璃顿了顿,嗤笑一声,指了指远方迷雾中隐约传来的阵阵龙吼:
“它是个无法沟通的疯子。”
“它有自己的一套律法。”
“它有权定义你为罪人。”
“而所谓罪人,便是如今那遍地的龙骨尸骸。”
——
夜色渐深。
远方的沙暴狼群似乎察觉到了营火的衰弱,嘶吼声愈发逼近。
姚杏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瞳孔中的「∅」符号微微一闪。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置身于冰冷的荒漠,却感觉血液在隐隐发烫。
就像是铭龙渊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雾气,不断撩拨着她心底压抑已久的躁动。
“恤,一定要在那儿等着我。”
姚杏握紧了无序圣剑的剑柄。
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桓的妹妹,也不仅仅是为了探索龙血的真相。
她更必须帮恤找到一个结果,一个能够让他彻底除去龙血的办法。
即便……这意味着她自己也要直面那份足以吞噬人性的疯狂。
“喂,姐姐。”
槊勒璃在阴影中低声说道:
“明天的迷雾散去时,如果咱们感觉你很可疑,可是会违约的哦。”
“意思就是,我们届时可能会动手秒了你呢——”
姚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在那之前,先把你的口水擦一擦吧,魔将大人。”
风更大了。
营火在狂风中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剩下远方铭龙渊的暗红迷雾,在夜色中如心脏般缓慢跳动。
——
晨曦微露,沙漠中的寒气尚未散去,姚杏感到一股柔和却带着颤抖的力量在轻轻推搡着她的肩膀。
“姚杏……快醒醒,姚杏!”
昕鸽儿急促却温和的声音钻进耳朵,让姚杏猛地打了个冷颤,从那个满是血红迷雾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当她睁开朦胧的双眼,视线掠过昕鸽儿焦急的脸庞,看向周围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那一丝残留的睡意被惊愕彻底冲散。
“怎么回事!!”
周围不再是那一望无际、枯燥压抑的黄沙,也不是昨晚扎营的红岩背风坡。
此时的她们正置身于一座巨大且风格诡异的城镇之中。
整座城镇仿佛是从巨大的红色砂岩中生生掏挖出来的,建筑线条粗犷、厚重,带着一种野蛮的力量感。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古老鳞片的纹路,而脚下的地面则是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红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近乎黏稠的硫磺味,间或夹杂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甜腥。
“这……这是哪儿?!”姚杏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马车的软垫上爬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车顶。
“嘘——你冷静点。”昕鸽儿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疲惫:“这里就是铭龙渊的入口处,且现在已经正午了,马车在清晨迷雾最稀薄的时候就启程了。
“因为大叔说如果不趁着那个时机进来,咱们会被外面那群聚拢的沙暴蝎给生生活撕……而我看你睡得实在太沉,脸色又白得吓人,就没舍得叫醒你。”
“谢谢……”
姚杏呆呆地看着窗外。
砂岩镇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且每一个都显得异常古怪。
他们披着厚重的斗篷,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类似角质化的斑块,行走间带着一种僵硬的沉重感。
“大叔呢?还有……那两个小麻烦呢?”姚杏环顾四周,原本拥挤的车厢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昕鸽儿两个人。
“车夫大叔去补充水源和草料了,这里的补给贵得惊人……至于那两个孩子……”昕鸽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在跨过那道暗红迷雾的一瞬间,他们就跳下车消失了,槊勒璃最后留下一句话,说他们去‘找个地方压制自己’,还让你醒来后切勿轻举妄动,必须遵守法律。”
姚杏握紧了身边的无序圣剑,掌心传来的冰冷让她稍稍找回了现实感。
正午的阳光垂直落在这座砂岩城镇里,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温暖,反而让整座城镇显出一种死寂的暗红。
“恤……”姚杏喃喃自语。
她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砂岩尖塔,塔尖隐约盘旋着巨大的双翼黑影,龙吟声从高空坠下,震得姚杏耳膜隐隐生疼。
那座塔,好生相似。
就与庐园中央的那座高塔一般,格格不入的。
可是这座塔的作用,理应也是为了维持护国阵法吧?
“走吧,昕鸽儿。”姚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马车门,脚底踏上红岩地面的那一刻,那种鲜血发烫的感觉再次袭来。
“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好好逛逛吧!”
昕鸽儿点点头,手指有些担忧地倾斜,慢慢指向了一旁的墙上,而墙上有一张黏得牢牢的通告。
见此的姚杏愣了愣,她伴随着昕鸽儿的步伐,仔细端详着那贴在墙上的通告。
「见此规则,必须遵守:」
「1.见王时,必须跪下。」
「2.切勿抱怨规则。」
「3.切勿惊扰秩序。」
「4.切勿违抗王旨。」
「5.切勿厌恶死亡。」
「6.王怒时,必须聚集。」
就这样,规则看起来还有「7」,可看起来似乎被周围的脏渍给掩盖了。
(无论如何,这规则也太无赖了吧?)
姚杏想要开口。
“嘘——!”
昕鸽儿连忙伸出手指,制止了姚杏,然后摇摇头道:“不能抱怨规则……”
“真是抱歉!”姚杏学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