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的木轮碾碎最后一抹属于临启的翠绿,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造物主强行换了一副苍凉的底色。
他们一行人彻底远离了临启、棉秧和庐园。
翻过最后一道被风蚀得如同枯骨般的岩脊,滚滚黄沙如怒潮般扑面而来。
这里是沙漠地的边缘,亦是通往铭龙渊的荒凉前哨。空气中那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得近乎辛辣的尘土味。
白昼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地平线便已坠入了一片诡异的暗紫。
“快!趁着天没全黑,找个背风坡停下!”车夫那沙哑的嗓音在呼啸的风沙中显得格外紧迫:“晚上的荒漠是属于风影狼和沙暴蝎的,咱们得在它们嗅到活人味儿之前,就把火生起来!”
马车在一处巨大的弧形红岩下缓缓驻足。
姚杏跃下马车,脚下的细沙瞬间没过了脚踝,那种漂浮不定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
而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她隐约能看见数道暗红色的流光正贴着沙丘飞速掠过——那是追逐着热量而来的低阶魔物,它们在寂静的夜色中嘶吼着,像是一群贪婪的幻影。
虽然它们不过低阶魔物,但观那庞大如同帝国军般数量的架势,一旦被盯上,那便无路可逃。
姚杏默默记住了夜晚的威胁:(这些魔物…会在夜晚出现……)
——
不久,一簇明亮的营火在红岩下跳动起来。
“大叔,辛苦了。这是特地为您留的姜茶,驱寒也润嗓子。”姚杏双手递过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金属杯。
车夫正蹲在马儿身旁,用粗糙的手掌仔细地刷掉马背上的浮沙。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憨厚的局促:“哎哟,勇者大人,这哪使得……照顾牲口是俺的本职,您这样太客气了。”
“若是没有您,我们也无法来到现在的位置”昕鸽儿轻柔地走上前,将一卷温热的干草料递到那匹名为‘大青’的老马嘴边,动作娴熟地揉了揉马儿那由于劳累而不断颤抖的耳朵,“谢谢你呀,大青,带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
老马喷出一口响亮的鼻息,亲昵地蹭了蹭昕鸽儿的掌心。
姚杏看着一人一马默契的模样,鼻尖不由得微酸。
在这充满了算计与死亡的异世界里,这种源于普通人与生灵之间最朴素的勤恳与陪伴,反倒成了她对抗世界的最坚固的基石。
——
而在营火的另一侧,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嘿哈!它是我的了!”
槊勒璃灵活地一翻身,像只敏捷的小豹子,从火堆旁的炭灰里拨出一个烤得焦黑的沙薯。
他虽然嘴上嫌弃临启的食物“廉价”,但此刻护食的样子简直像个拼命三郎。
“哥哥……烫……”露恩利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交织着小手。
“烫什么烫!魔将的尊严就是要在它最美味的时候把它征服!”槊勒璃一边被烫得咝咝吸气,一边用手拍打着薯皮上的灰尘。
然而,当他剥开那层焦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芯子时,却动作一顿。
他狐疑地看了看周围,确认姚杏和昕鸽儿正背对着他在照顾马匹,才飞快地把最大最软的一块薯肉塞进了露恩利的嘴里。
“快吃!别让那个有病的姐姐看见了,不然她肯定又要拿炸鸡腿来嘲笑咱们了!”槊勒璃急忙恶狠狠地叮嘱道,可他那双由于慌张波动而偶尔闪烁的竖瞳里,此刻满是由于护着弟弟而产生的别扭温情。
露恩利鼓着腮帮子,小声地嘟囔:“哥哥…你的那份比较小……”
“别在意!本大爷身位堂堂魔将,是不需要靠这种凡人的淀粉填肚子!”
露恩利吹了吹热气,困惑道:“我明明也是魔将呀?”
虽然嘴硬,但槊勒璃却又悄悄从露恩利头发上拈掉一根干草,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他。
——
姚杏忙完手头的活儿,转身坐到火堆旁。
火光映照着两个孩子稚嫩却又充满野性的脸庞。
就在那一刻,她注意到露恩利和槊勒璃的影子在红岩壁上偶尔会诡异地重叠成一个庞大的、成年人体型般的影子。
(这影子…是光线的影响吗?)
“呐,两个小麻烦。”姚杏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干嘛!”槊勒璃警惕地护住剩下的半个沙薯。
姚杏看着那满天的繁星,以及在荒漠深处若隐若现的狼嚎,轻声问道:“如果到了铭龙渊,我真的遇到了无法抗衡的危险……你们会跑吗?”
槊勒璃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那当然!本大爷可是魔将,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类而去送命?到时候我一定拉着弟弟第一个跑走,然后在地平线上看你被龙息烧成灰!”
“是吗……”姚杏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
她伸出手,在槊勒璃那由于炸毛而显得乱糟糟的头发上使劲揉了揉:“那记得跑快点,别被龙息燎到了尾巴。”
“喂!别摸我的头!小心别触发了咱们的将棋!”
姚杏连忙抽开手:“不会吧?!”
营火噼啪作响。
在这跨越国境的第一夜,沙尘在风中起舞,那是死亡的序曲,却也是她们最后一段能够依偎而眠的宁静时光。
姚杏靠在昕鸽儿的肩头,闭上眼。
她知道,这堆营火无法照亮整片沙漠,但至少在今晚,它能让这一车各怀心思的旅人,暂时忘却那所谓的魔王军的威胁。
“姚杏——”
突然的呼唤,让姚杏匆匆抬起头:“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昕鸽儿摇摇头,欲言又止,随后又沉默了下来:“我…没事……”
姚杏看着她的神情,无奈地说道:“你自从见到魔将字乱后,至今都一直藏着心事……是心里有什么不适吗?若是如此,你可以放心告诉我,我不会介意的!”
“不是因为魔将……”
昕鸽儿终于提及她的心事,并排除了她忧虑是来自魔王军威胁的可能性。
“那你烦恼的…是什么?”
“给我一个时机,我需要一些心理准备,来告诉你这件事……”
闻言的姚杏一愣一愣的:(后果会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一个心事?)
但她还是体谅地点头:“嗯,在你想说的时候,才说吧。”
“对不起……”
昕鸽儿突然道歉,姚杏只能安慰:“不用道歉啦,毕竟是你的心事——”
“不,我很抱歉当时的错误…我竟然会忘了你……更还下意识地把你给视作敌人……”
姚杏顿了顿,随后会心一笑:“我不介意,毕竟昕鸽儿可是由始至终,也是唯一会在当时信任我的人呢!”
看着姚杏的笑容,昕鸽儿默默地望着,随后转回视线,看向营火,再看向昏昏欲睡的露恩利与槊勒璃,视野瞟向车夫,最后看向自己的双手。
“希望我们下一个路途,会一路平安。”昕鸽儿衷心祝福道。
姚杏却是连忙摆手:“你和我明明都是穿越来的勇者,不知道不能乱立flag吗!”
昕鸽儿闻言一笑。
“唉……”姚杏也无奈摇头叹气:“也好,我也真心如此祝福。”
——
营火的余烬在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彻底熄灭,原本肆虐的寒意在短短半小时内便被地平线处透出的第一缕晨曦击碎。
“快快快!别磨蹭了!太阳公公一旦爬上头顶,这沙子能直接把皮给烫掉!”
车夫大叔已经麻利地给大青马套好了嚼子,焦急地催促着。他常年在边境行走,深知这片沙漠的脾气——早起是为了逃命,正午是留给死人的。
姚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强忍着双腿的酸胀跳起来。
她转头一看,两个小魔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红岩下的睡袋里,睡得雷打不动。
槊勒璃甚至还抱着那根没啃完的沙薯残骸,嘴里嘟囔着:“糖葫芦……要最大的……”
“真是的,明明是魔将,睡相却比小猪还沉。”
姚杏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昕鸽儿使了个眼色。
俩人一人抱起一个,轻手轻脚地像搬运易碎品一样,将这对魔将姐弟塞进了车厢的软垫里。
在这过程中,露恩利只是迷迷糊糊地往姚杏怀里钻了钻,梦呓般地喊了声“姐姐”,那柔软的触感让姚杏心中一紧,差点忘了这两个家伙其实是能够弹指间毁掉一座村庄的魔将。
踏——踏——踏踏——
随着车夫的一声呼喝,马车在沙丘上留下了第一道新刻的痕迹。
随着金轮从地平线彻底跃出,沙漠的色彩瞬间从静谧的暗紫转变为刺眼的亮橘。
热浪开始在大地上翻滚,视线可及的远方,由于空气受热不均,已经出现了扭曲的虚影。
姚杏掀开车帘,灌进来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灼热感。
“昕鸽儿,虽然桓给了许多水资,可是咱们得省水了。”
姚杏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侧。昕鸽儿此时正抱着膝盖,目光始终落在姚杏腰间的那柄圣剑上。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昨晚那个未完的道歉和那个“无法开口的心事”,仿佛一团看不见的迷雾,依旧笼罩在她们之间。
“姚杏,你看。”
昕鸽儿突然指向窗外。
原本金色的沙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巨大的白骨残骸。
它们不像是普通的骆驼或野兽,那些骨架足有几层楼高,肋骨如巨大的钩子般直指苍穹,即便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年,骨骼上竟然还残留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龙的骸骨?”姚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罪人的墓碑。”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槊勒璃,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窗边,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强光下缩成了一道极细的黑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冰冷。
“快靠近铭龙渊了……傻子姐姐,从现在开始,收起你那套多余的怜悯吧。”
他指了指那些骸骨后面,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雾气:
“在那里面,如果没有想活下去的野心,连你的骨头都会被这里的风给嚼碎呢。”
姚杏看着那座白骨森林,握紧了腰间的圣剑:“什么意思?”
太阳正如恶毒的眼睛般高悬。
槊勒璃看了眼身后熟睡的露恩利,然后用着深邃的眼神,看向了姚杏:“进入铭龙渊后,我们不会在你身边。”
“因为…我害怕导致露恩利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