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崩——!
那股颤栗并非源于锁链的崩断,而是源于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撕裂了。
金属碎裂的尖鸣如同一阵狂暴的飓风,在阴冷潮湿的广场上激荡。
锁链断裂的断茬处甚至没有火花,只有丝丝缕缕的、近乎透明的黑色魔气,如同活物般扭动着。
那被囚禁在黑铁巨柱上的男子,缓缓抬起了头。
昏暗的烟霭中,他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苍白、冷峻,右眼角有一道贯穿式的伤疤,那是某种足以崩坏权能的利刃留下的印记。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颓唐,相反,那一身被锁链磨损得破烂不堪的铠甲下,涌动着令姚杏心脏骤停的压迫感。
(这家伙很强,绝对很强——)
他随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渍,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挣脱了一根挂在身上的细线。
(必须逃跑——)
姚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脚下的金属地板仿佛被某种重力领域锁定,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握紧了无序圣剑,掌心全是冷汗。
那种纯粹的、被扭曲后的【目视】权能波动,像是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着“毁灭”二字。
男子站定,身形比姚杏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是迈开了脚步,那每一步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回音,都像是敲在姚杏紧绷神经上的丧钟。
他径直走到姚杏面前,目光冷淡地扫过她手中的重剑,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上。
“这就是新勇者的体质?”
男子的声音沙哑且冰冷,不带任何情感色彩,仿佛在评价一件从废墟中捡出来的次品。
姚杏屏住呼吸,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面对这样一个能够徒手扯断高塔枷锁的存在,任何战术分析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姚杏的额头,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陈旧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喂,小鬼,要通过试炼的话,你还得通过第一层的两个试炼呢,越级挑战是无效的。”
男子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令姚杏毛骨悚然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没有任何前奏。
姚杏只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之能御的排斥力从虚空中轰然炸开。
眼前的广场、那些黑铁巨柱、以及那男子的脸庞,如同被某种色彩紊乱的颜料泼洒,在视网膜上迅速扭曲、溶解。
「吓——!」
她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视野就在一片混沌的噪点中完全黑了下去。
那种坠落感并不真实,反而像是一种被强制删除又被重新载入的违和感。
当那股恶心的眩晕感消散时,姚杏发现自己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石阶上。
冰冷的触感,潮湿的气息,以及那股特有的铁锈味道。
是楼梯的分岔路口。
姚杏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原本背在身后、一直通过重力魔法辅助她的小贼女孩缈丽丝本就不在,使她实在不习惯。。
周围死寂一片。
她孤零零地坐在这个分岔路口,只有那老旧的石阶和幽暗的墙壁,无声地诉说着荒诞。
“有人吗……?”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深渊传来的阵阵回响。
那种同伴被剥离的感觉让她心头猛地一紧,仿佛之前的一切确实只是一场建立在伪造记忆上的独角戏。
没有了那个身影的辅助,姚杏只觉得身体沉重得惊人。
她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每迈出一步,那股疲惫感就如同附骨之疽般攀附在肌肉上。
她必须上楼,无论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
昕鸽儿、恤,还有不知所踪的车夫和大青,她是一个人在这场注定无法通关的逻辑陷阱里挣扎,但她没有选择。
这一段上楼的路,比她此生任何时候都要艰辛与孤独。
高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摇,那种针对肉体的压迫感被无限放大。
每爬上一阶台阶,就仿佛背负了一座大山,汗水将她的衣衫彻底浸透,混杂着红砂的黏液弄脏了她的掌心。
她的呼吸变得破碎而沉重,肺部像是被烧红的铁块塞满。
在终于来到白色试炼关卡所在的楼层时,她已经几乎虚脱。
“哈…哈…哈……”
那扇纯白的、仿佛凝聚了所有光芒的大门依然严丝合缝地闭合着。
(还是无法开门啊……)
姚杏踉跄地走到门前,颓然地靠坐在石门边。
没有声音。
没有战斗的动静。
那扇门像是封死了所有可能,将昕鸽儿和恤隔绝在了一个她无法窥探的时空。
(怎么办…无路可去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等待一种不可能的奇迹,等待一个从门内走出的身影,或者等待一个在这场绝望的试炼中,能够让她至少不再是一个人的回答。
下楼黑色试炼关卡的那一边,车夫和大青的踪迹彻底消失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边的真相,只是蜷缩着身体,将冰冷的剑刃死死抱在怀里,试图用这一丝钢铁的质感来确认自己尚未完全湮灭的自我意识。
她哪都去不了。
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永恒的等待与无助之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姚杏那早已干涸的眼睛有些酸涩。
她无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来回游离。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呆滞,并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点,却意外地、不小心地与门扉上方那个繁复、扭曲的锁孔对视了。
锁孔笑了。
在那一刹那,姚杏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
——
不久后。
“嘭!”
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震颤。
那是封印解除的巨响。
大门向内洞开,一股带着浓厚血腥味与尘埃的气息从缝隙中涌出。
恤,走了出来。
他的铠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原本那足以震碎空间的狂暴魔力,此刻显得有些紊乱与虚弱。
他脸色苍白,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双眼,在看向前方时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推开沉重的大门,脚下有些踉跄:“咳…咳……”
刚走出那道界限,他便感受到了走廊里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他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身,看向那个蜷缩在门扉边、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
“姚杏…姚杏!是你吗!”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余韵,像是刚从某种漫长的折磨中苏醒。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回应,也没有露出见到同伴后的惊喜。
姚杏的动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蜷缩在石门边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
在听到恤声音的那一瞬间,她有些缓慢地、机械地、带着一种几乎无法理解的困惑,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怎么诉说呢——
没有了之前的坚定,没有了之前的挣扎,甚至连那一抹标志性的、猩红色的∅权能火花都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如深潭般、透着彻骨凉意的空茫。
她盯着恤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了许久,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与她的世界毫无交集的路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