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床啦!”
细声传入波因姆的耳朵——或者说,是某种意识呼唤传入波因姆的脑中发出了声音。
“曼尔,让我再睡一会儿……”
“已经不早啦,波因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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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声波难以阻拦,波因姆终于坐起了身,转头看向床边矮柜上的花盆。
见她坐起,花盆中央那株橘粉色的月季花满意地摇晃枝叶,下一刻伸展开来,化为了一个女童跳下花盆,橘粉色的卷发和萼片绿的裙子顺势扬起。
曼尔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板上,又抬起头来,对着波因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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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植物中,有意志与魔力的个体可化为方便的人形——植物灵和兽妖。
但波因姆过去在森林却没怎么见过人形植物灵,直到两年前的151年遇到生长期的曼尔。
曼尔告诉波因姆,这是多年前的一场封印导致的。
而她是一个过路人选出的一株,接受处理后待花开时化形,去寻找帮助族人的可靠方法。
一周前,在月季的花瓣展开那刻,曼尔终于化为人形,扑到波因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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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帮助族人的魔力,曼尔要进城去请教一个花属性天赋人类。
那个人以前来森林照顾过曼尔,虽无法听花说话,但会倾诉,曼尔便由此得知他在佩斯莱城中经营着一家花店。
——也就是波因姆现在的身处之地。
她来时看不懂招牌,但路人告诉她,这家花店名字叫“生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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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先生刚刚敲过一次门了,说早餐就放在桌上,”曼尔牵起波因姆的手,“我们一起去吧?”
波因姆谨慎地点了点头,起身向房间门口走去。
实际上,即使曼尔与那个叫里弗的店长从前相识,波因姆也对这家店持怀疑态度,拒绝留宿邀请,几天都带曼尔去住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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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波因姆以前在森林从尸体身上摸来的钱袋快要空了,二人的临时居留证也即将到期。
见曼尔定意要留,波因姆咬牙陪她去正式登记了佩斯莱居民证。
而作为来历不明的新居民,二人在观察期都需要一个担保人。
于是波因姆的居民证是这样的——
“名:波因姆;
物种:人类-无能力发现;
出生年:136年(测定);
监护者:里弗;
证件编号:5329423
登记时间:153年”。
她不识字,但上面写着什么,她已经从负责登记的工作员那里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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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波因姆皱眉摸着这张卡片,最后接受了花店的留宿邀请。
——都监护者了,情况还能坏到哪去。
波因姆推开房门,眼镜大叔恰要走进隔壁房间,侧头笑了一下,红棕后发扎成的短辫子滑到了肩上。
“出来啦。弗本刚还说要独吞你俩的早餐呢。”
被唤作弗本的精灵在饭厅瞥了她们一眼,拉低头上的鸭舌帽,让旁人只能看见他垂于肩上的灰青色直发,小声说了句“里弗大人,我没这么说过”,便继续清理餐桌。
……两个人都这么可疑。
波因姆感觉自己还是过于轻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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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商匠店铺聚集的街道上,花店在波因姆的眼中十分突兀。
几天来经过这条路时,她看着门窗一家家点着走过。
卖器具的、吃食、酒、布料……然后就是这家店,卖花的?
买花做什么用呢?有那么多人买花吗?
这家店只是靠卖花经营着的吗?
还是说,这两人在做什么不见光的勾当,比如骗人留宿进行贩卖……
/
曼尔出了房间门就想坐到餐桌前,但波因姆拉住了她,并径直向一楼走去。
不吃他们给的东西!
一楼里间是里弗的工作台,边上摆着几个可疑的大箱子。
不会有什么“失踪人口”被藏在里面吧?
趁着二人还在楼上,波因姆做好了在里面看到惊悚一幕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箱子。
——但只有花和枝叶一类,随着开盖的动作而飘动了一下。
好吧……啊,里面的后院蛮大的,也可以藏东西。
波因姆朝院子看去——花田、花田、花架、晾衣绳……
……行,先去解决早饭。
/
波因姆前几天在各处找着零碎活干——作为不识字、没技能、力气也不大的最低等劳动力。
刚来时,她还被拉去教堂干活,结束后只被塞了面包。
波因姆向来对宗教没什么好态度,那天入侵者的服装、后来森林里巡逻者的服装,现在她也不时能看到——
——在从圣殿来教堂的人和巡逻于街道的人身上。
诺亚是个宗教名,在小的时候,他亲口对她说的。
每当看到巡逻队伍时,她的眼睛都随着逐渐剧烈的心跳声在中间进行搜寻。
……如果现在找到了他,就马上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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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前的事,充饥还是顶要紧的。
这些天挣到的子儿虽不够正规住宿,但节俭饮食也还是勉强够用的。
通过前间出门,抵达面包店后,曼尔望向一层特别香的架子。
波因姆看看曼尔(并没有流出)的哈喇子,又看看钱袋。
“啊……”
回花店的路上,曼尔缠着波因姆的手臂,咬着刚刚望向的面包。
而波因姆把黑面包抿在嘴里,似乎在等它变软那样。
……虽然用难得的货币给自己换了一般的食物,但不知为何,她愿意这么做。
/
回到花店,弗本在前间布置商品,向她们点了一下头。
她们在里间找到了里弗,曼尔今天要继续在工作台旁配合测试,而波因姆先开口了。
“大叔,有什么家务要做吗?”
房间和饭厅方才都已经被弗本打扫过了,衣服也正晾晒在院子里。
“……好吧,下次给我留点活。”
“嗯?怎么?”
“我总不能白住吧。”
里弗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没继续说话。
/
把曼尔留在里间,波因姆想出店去,却听里弗叫住了她。
“喂,小丫头,你要去外边找活干?”
波因姆回过身来,盯住他。
“……你监视我?”
“没有啊。
不是找活,难道你还能是去逛街吗?啊哈哈哈——”
里弗自娱自乐笑完,又继续含笑道。
“最近万灵节刚过,外边估计活少。
——你既然都答应住下来了,怎么不考虑直接在我这做工呢?”
/
“你这儿还缺人?”
波因姆抱着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里弗。
“可以缺。”
“……什么意思?”
“可以让弗本轻松点,哈哈。”
……呃,难道说,那个弗本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只是个被压榨的可怜员工吗?
波因姆又考虑了一会儿。
/
“那……酬劳怎么说?”
“噢,吃住一起,另外也有一部分工钱。”
“不,我不用一起吃饭,换成工钱就行。”
里弗顿了一下,又笑了。
“哈,我们的食物也是旁边买的,百分百安全。”
“那我也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虽紧张,但波因姆不逃避与里弗对视,直到他再次笑着开口。
“——那明天起你来帮我们去买吧,早餐和食材。
你可以安心一点,同时也算是家务活了。怎么样?”
/
没有什么协议——波因姆也看不懂这种东西,里弗直接带她去店里找事干。
前间迎客倒是不错,不过需要一定经验;摆放货架没有门槛,但弗本今天已经理完了。
里弗又引她去了后院,正在浇花的弗本和波因姆一起摸不着头脑。
养花吗?这不是更需要经验知识吗?
“但曼尔说你能和植物交流呀。来,试试。”
里弗把她推到了一株嫩芽面前,波因姆蹲下,屏息感受着。
“……缺、水?”
“你确定?”
“……我不确定。”
“嗯,确实不是呢,它现在状态绝佳。”曼尔在一旁附和着。
曼尔与拥有花属性魔力的里弗能够直接感受它的状态,而波因姆只能在脑中听到无规律的字词。
她起身对里弗摇了摇头。
“交流……取决于它是否想说什么。它应该是没有意志的普通植物。”
/
“噢,原来是这个‘交流’呀……还挺少见。”
里弗没有显出失望,反而像是更觉得有趣。
“那,还有个活,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
“把顾客订的花和产品送到家门口,之前我们没提供这个服务。”
“咦?那……为什么现在……”
“之前我们没空。现在你来了,我们就可以多赚点啦,哈哈。”
“……果然是钱啊!”
/
里弗说,他标记订单、通知完顾客后,下午波因姆就可以去送货了。
而在午饭桌上,里弗还是给曼尔和波因姆面前都摆了一小碗菜汤。
曼尔看看波因姆——波因姆无法抵抗她的目光,于是帮她试尝一口,再看她大口吃着。
波因姆则拿出早上买的面包继续啃,见里弗走来。
“我不会吃的,你们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
里弗指向波因姆身上的衣服,而她也低头看了看。
——那也是从森林遇难猎人身上扒的,明显宽大不合身,形制在街道中也略显怪异,也正是因此,前几天在路上总有行人向她侧目。
“不需要你费心……”
“你穿这样去送货,有损花店形象。”
波因姆咬了一下嘴唇,抬眼看向里弗。
“……好吧。”
/
饭后,里弗拉着波因姆去了隔壁的裁缝铺。
推门进去,铺里坐着的那个苍白脸颊女人抬眼,朝着二人一点头。
里弗上前去对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对方并不说话,只是摆头或做着手势以应答。
咦?是哑人吗?
似乎是里弗说到什么,那女人偏头看了一眼波因姆。
眼神交汇的那刻,波因姆的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花店新来的女孩。”
——是蜘蛛。波因姆盯着她的脸愣了一下。昆虫也能化形吗?
她再次向里弗点头后,起身走来,拉起波因姆的手,往楼梯指了一下。
波因姆不敢轻举妄动,只困惑看向里弗。
“跟人家去里面,送点合身的旧衣裳给你穿,啊哈哈哈。”
……果然是这样啊!我为什么会以为这个商人舍得买衣服啊!
/
登上阁楼,女人打量波因姆的身量,回头在过度缝补的旧衣堆里翻找起来,最后拎出了几件,思索似的歪着头。
“……裙装还是裤装呢?”
“都可以。”
波因姆下意识出声作答了,而那女人惊讶地看向她。
“你能听见……?”
/
那女人自我介绍叫茜克。波因姆在小房间里换衣服时,她那种弱弱的声音持续在她的脑中响着。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
“真是太神奇了,你是能与各种动物都能交流吗?”
“对了对了,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热情的追问了,换好了茜克给的那件旧裙子,她开门后有些局促地看着地板作答。
“我……
……我叫波因姆。”
/
下楼后,茜克把那套原先的衣服递给了里弗,波因姆见状警惕地盯着他。
估计是要拆了去卖钱吧,猎人身上的料子还挺罕见。
算了,反正本来就不是我的衣服,随便他去。
……黑心商人!波因姆在里弗背后瞪了他一眼。
/
“波因姆!”
离开前,她在脑中听到了这样的呼唤。怀着些许紧张转头去看时,茜克高兴地朝她挥着手。
“很高兴认识你!有趣的花店人类女孩!
期待你再来呀!”
她说的是……
……我吗?
在女士含着笑意的视线里,波因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种奇妙的滋味在心里绽开。
/
下午,波因姆边看手中被里弗标记过的地图,边在路上走着,另一侧肩膀垂下花篮,里面是有着对应标记的花束与制品。
里弗教她把门牌号上的文字与标记图形作比较,对应上的就是该送去的地方。
/
波因姆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着那扇门被她敲响了。
“来啦。”
片刻后一位妇女站在了门口,温和又疑惑地打量着她。
“请问是……?”
“女士,我来给你送前几日要的花。”
波因姆在紧张中扯出一个微笑,低头在花篮中不熟练而慌乱地找着对应的花束。
“……噢,里弗他家来的新孩子?
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呀?”
她伸入花篮中的手顿住了。
小心抬眼看去时,只见妇女脸上友善的笑容。
“……我叫波因姆。”
“嗯,波因姆……
……好温柔的名字呀,和你人一样呢。”
欸?
/
她找到对应花朵将其递出后,妇女笑着送别她。
“小波因姆!
——下次来送花时,多坐会儿说些话吧!”
在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中,妇女的话语还在她耳边回响着。
……她的眼里,好像有“我”。
……是错觉吗?
但是迈腿走向下一家时,波因姆的步伐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沉重了。
/
第二户人家里有个小男孩。
替大人收下花后,他以童真的笑容抬头向波因姆。
“花店新来的小姐姐?怎么称呼你呀?”
波因姆眨眨眼,俯身摸了摸他的头。
“我叫波因姆,很高兴认识你。”
“好的!波因姆姐姐,工作顺利!”
甜甜的声音留在了她心里,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继续走向下一个地址。
第三户、第四户……
“小店员,路上平安噢!”
“……孩子,谢谢你送来啊。”
“小波因姆,辛苦啦。”
“可爱的乖孩子,没事也可以来这说说话哦~”
……
回花店的路上,波因姆的裙袋里多了一小朵蓝色的花,是一个小女孩给的。
“姐姐,这朵小花还给你!
——啊,你的头发和它的颜色搭起来好漂亮!”
花篮空了,波因姆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是多年以来的那些情绪,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使得返程中,她眼中花店的那盏灯、更明亮了几分。
/
里弗正在台边写字,弗本在收拾货架,二人闻声都看向门口。
“小丫头,回来了啊。”
“波因姆大人,辛苦了。”
最后是曼尔飞快地从里间跑了出来,应该是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她而下楼来的。
“波因姆小姐!今天还顺利吗?”
她出了笑容,低头抚摸着曼尔的肩膀。
“我很好,谢谢你关心呀。”
/
晚饭时间,炉灶的火光映着饭厅。
波因姆盯着面前撒了面包块的汤,抬眼瞥了一下笑着看过来的里弗。
——有些不甘心似的,还是拿起了一旁的汤匙。
“……大叔,”犹豫许久,波因姆还是问出了口,“你店里就卖花吗?”
/
里弗显出一副惊讶后思考的表情,像是没考虑过她会这么问。
“嗯,是啊。
——鲜切的装饰花,做成束、环,也可以插瓶。
——经过处理之后的花瓣、花粉、花蜜。
——也有花器、种花用的花盆……”
“会有很多人买吗?明明花不能充饥也不能使用吧?”
/
回应她的是沉默。
里弗罕见地被波因姆噎住了,最后他只是打哈哈让话题过去了。
“没事,至少这么些年,我和弗本都活得好好的。”
“……好吧。”
/
晚上休息之前,波因姆看向床头柜子上的那个空花瓶。
——白天还是空的,但现在,里面出现了几枝花。
她出门想去隔壁房间问里弗,却被恰在饭厅还没回阁楼的弗本叫住了。
“那……是我放的,祝你有个好梦,波因姆大人。”
“这样呀!谢谢你,弗本先生。”
“不、不用这样……”
跟出来的曼尔向满脸通红的弗本道谢,而波因姆没作声,只是狐疑地看着那个花瓶。
/
……她发现自己又做噩梦了,她怀疑床头的花是不是有什么扰神的作用。
这次的内容和那个牧童无关——又或许有关。
梦中的画面,正是他的假约定那天、全家覆灭后,波因姆在森林中独自流浪的这几年。
她逃窜着,她躲藏着,她在掩蔽之处偷袭潜在的敌人……
……和食物——不论是人、是动物、还是魔物,她都要为了活命而拼命攻击、在战胜后咽下去。
偶尔在幻觉中,童年时的家人会出现在她的眼前——然后在伸手之时,马上如泡沫般破碎开来。
正是因此,她的恨意才能够维持着身体继续走下去。
……对那个牧童,那个让她如此痛苦了几年的人。
/
但,实际上……
五年前的某天,她在森林里遇见过了——从远处看见,那个已经不是“牧童”的牧童,在命令他的“牧羊犬”用狼牙撕裂另一只羊妖的身体。
或许是瞬间涌上来的、那些久远的、蠢得要命的玩耍记忆,让大脑发疼的缘故;又或许,是牧童的那对与记忆中一样的水蓝色眼睛让她胸口发闷的缘故。
——作为习惯了在森林里游荡的野兽,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杀了被圈养的他们,但她没有。手软一般,武器在掷出的那刻就不带有任何力量。
而后来,继续流浪时,她好像知道了,那个令人烦躁的主要原因。
……杀了那个牧童,弱小的她就没有任何继续活着的意义了,撞见复仇机会的当时,潜意识里知道这一点的她,犹豫了。
/
她在森林里的每一天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她,流浪中的每一刻,只能思考如何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生存下去。
她唯一的能力是接收并听懂意志生物发出的非人语声波,并学习模仿与之交流;
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的魔力,几乎不会有生物与她结盟,临时的搭档也只会在合作后各奔自己的方向。
她是整座森林里最渺小的存在。
——是任何生命可以轻易折断的猎物,无法维持任何联结,只有恐惧是唯一的动力源。
——天生就该活在逃跑途中,天生就该落在“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每一天里。
所以,要是真的杀了那个牧童,她的生活就失去了那除了“为活而活”以外的、唯一的真实意义。
……所以,在这之后,流浪的路上恨着牧童的她,不过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毕竟偶尔疑惑存活意义时,无论如何思考,在被生存问题占据的生活中,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微小的生命,似乎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里。
没有能力的、百无一用的,所以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
……直到两年前遇到曼尔,那株在生长期无法化形的月季花苗,作为植物体十分脆弱,需要她的保护。
自此,波因姆有了不需要自欺欺人的、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度过了一段如梦般美好的时间。
为了曼尔,她可以击退任何危机,可以解决任何生存问题,只要曼尔的植物体能够顺利活到化形的那一刻。
……然而,现在的曼尔已经不需要波因姆的庇护了。
曼尔化形后增强的魔力能够保护自己,她现在更多需要的,是里弗的魔力研究。
波因姆已经帮不上她了,知道自己只能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自己。
……但、今天,大家眼中映出的她,是她已经遗忘许久的那个存在。
——许久之先,在家中作为“波因姆”的那个孩子。
即使只是个无用的幼孩,即使什么都没做,家人们也会温柔以待。
家——那个突然就能破灭的地方。
她仍是那个存在毫无意义的微小生命,她什么都做不到,没有真正被温柔以待的价值,没有能力维持任何联结。
突然离散的死亡结局、亦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
……她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她不敢再涉足于其中。
/
第二天早上是弗本来敲门叫醒波因姆的,而跟着起床的曼尔在一旁揉着眼睛。
“曼尔大人,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谢谢你,弗本先生……”
波因姆稍加收拾后,接过钱币,去面包房买大家的早餐。
面包房的女人见到她,抬手挥了挥。
“帮家人来买早餐啦?小姑娘,定居下来真好呀。”
……家人?
波因姆想否认,但被这个词震住了,没出声,只看着女人边回身去拿东西、边若有所思些什么。
“里弗那孩子,本来是被老卡尔捡来的,现在自己又总是捡些孩子回家呀。
呵呵,这个有爱的家庭真是延续了下去呢。”
那个大叔小时候是被……?……弗本也是他“捡来”的吗?
/
女人收拾起弗本平时来买的那几样,又另加了两个曼尔昨天想要的面包,一齐递给了波因姆。
“为了家人委屈自己的好孩子,下次就不用这么谦让啦……
……家人们都会爱护着你的,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永远是最可爱的那个。”
接过纸袋时,波因姆愣了一下。
……曾经小诚姐姐也有这么说过。
小时候的她着急于自己不能像动物家人那样捕猎,而小诚姐姐告诉她,“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中间最可爱的孩子”。
……但现在的她知道,最无用的她,并没有被爱着的价值。
——就像一朵微不足道的花那样,她还在怀疑,这家花店到底是靠什么挣钱的,真的只是这些装饰用的花?
/
在花店用过早餐后,波因姆开始了早上的工作。
——是里弗早起另作了标记的一批花束,中间有一些似乎还夹着纸片,里弗说那是信件。
她照昨天的方式敲开每位客人的门,送上她应当给出的花。
/
第一家是隔壁的裁缝铺,波因姆进门时发现茜克身旁坐着另一个女人,见她便起身出声问好。
“你好呀,茜克跟我介绍过你!有什么事吗?”
经解释,原来那女人叫纳维,也是裁缝,但主要负责与顾客的交流。
前一天她出门去了,本来只有茜克一人待着的铺子并未营业,但里弗与她们相熟,所以能带着波因姆上门来。
波因姆点头示意了解,随后把这家的花束递交给了纳维。
而她接过后笑着细细打量,就像并不知情订过什么种类一样。
“嗯?平时都是茜克订的啦,给我看的,嘻嘻。”
纳维注意到了波因姆的目光,便向她解释道。
“每次看到花就像是听到她对我说话一样,可棒了。
——谢谢你送来的花呀!”
波因姆看着茜克亲手把那束花插入花器,才向二人道别离去。
/
继续走着,她不自觉地注意客人们看待花朵的眼神。
有时,波因姆会觉得,他们所注视着的并不只是一朵花。
年轻伴侣将花捧在手里时,就像捧着他们之间不用出口的爱意。
家人把花束放在病人的床边时,病人向旁看去,就像是看到送花人所传递来的积极希望那样。
老人收到花朵时,就像是见到远去邻城工作的儿女站在家门口,对他们说着话一般。
……
“谢谢你呀,小波因姆。”
“不、不用谢啦,我只是按照要求把花送来,没做什么……”
“不能这么说啦!这花可是你跑了这么远的路送到我手里的噢。
——你瞧,多好看!”
这天因为不熟悉道路规划,波因姆绕了不少圈子。
到一户人家时正值午饭时间,来收花的女人问她是否吃过饭,又捧出一小张饼递给她。
下一家的主人从那束花里挑出了一支蓝色的花,递还给她,说是要慰劳她的路程。
——她接过那支花,盯住几秒,就像确认了对方与自己之间所存在的什么东西。
……不是为了生存的结盟,而是属于情感的联结,“无用”的她也能牵起的联结,是帮助生命寻着存活意义的一份力量。
/
道谢,转过街角,波因姆在墙边撞上了一个迎面跑来、穿着破旧的赤脚小男孩。
站定后,波因姆注意到小男孩头顶两侧的角,不像是动物的。
而他自己有些撞懵了,退后几步抬头看向波因姆。
波因姆也看着小男孩,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也并做不到什么。
随后她想起了什么,便把只咬了一半的蛋饼和那支花递给了小男孩。
“……给你。”
小男孩接过,先撕了一块饼塞到嘴里,然后看着那支花发呆。
波因姆正要走时,小男孩戳了戳她。
他指了指那支花,又指向波因姆。
“……你、和它好像。”
……是啊,我是花。
——是那最微不足道的,但好像、也是有着一些意义的存在。
波因姆笑着轻轻又对花指向了小男孩。
——你也是这朵花,大家都是。
/
傍晚回到花店时,波因姆远远看到里弗站在门口,走近后却发现他又坐回了台旁。
而先跑到她面前来的还是曼尔,一脸紧张。
“波因姆小姐!你没事吧?那么晚回来,被人缠上了吗?”
波因姆看着曼尔着急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先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而在波因姆开口之前,里弗倒先调侃上了。
“小丫头,你看你,把小花儿急的,下次中午记得回来啊。”
“明明是里弗先生在担心吧!还说一些‘很坏的情况’,所以我才害怕的!”
“……呃!”
曼尔松开波因姆后,弗本无声出现在波因姆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看,他手中递来了几枝花,是昨天放在她房间里的那种。
“……波因姆大人,辛苦了。
你好像不喜欢我去放,那要麻烦你自己布置在房间里了。”
波因姆愣了一下,最后笑着接了过去。
“……谢谢你,弗本。”
“不、不用这样……不用谢我,我只是……”
“有必要的,”对着把帽檐拉低的弗本,她笑道,“……谢谢你把花给我。”
/
晚饭餐桌上,波因姆这次拿起餐具之前并未犹豫,只恼怒地看着里弗,因为他投来的目光像是在得意“你终于接受了”。
“对了。小丫头,”里弗出声转移话题,打断了波因姆恼怒的眼神,“你昨天不是问,为什么我们店里就卖花吗?”
“不是因为里弗先生比较擅长养花吗?”
曼尔有些懵懂地猜测道,而里弗摇了摇头,看来对这个问题,他准备了一天如何回答。
“虽然很多客人并不会在意,但其实我们的花店是有名字的噢,你还记得吗?”
“……‘生自芳’?”
/
“是的。”
里弗笑道。
“……不管弱小还是强大,既然存在,就自然有着芳香的花。
一片片花瓣,看似柔软,但总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述的东西——
虽然平时不一定能被看见,但在传递之中,这种东西一定会被感受到……”
“……生命也是这样。”
里弗说着,笑看向弗本。不知是否光影下的幻觉,波因姆似乎看到弗本脸红了一瞬。
生命也是这样……
看似柔软、看似无用、看似微小,但……
——总有着它存在的意义。
……能托起那些并不因生存和利益、而由情感而生的联结,又能在情感的联结中被寻着的意义。
波因姆的脑海中浮现了很多,这两天客人们的笑容与欣喜。
——为着那些“无用”的花,“无用”的她所送去的花。
一同牵起的情感联结,成为组成每个人存在意义的、一个不可少的分子。
/
见她默默点头,里弗突然笑出了声,像是被自己逗笑的,他经常这样自娱自乐,笑点清奇。
“……笑什么?”
“哈哈,其实还有一个答案的,关于这个问题。”
“什么?”
波因姆抬头看向一脸神秘的里弗,她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植物灵有魔力吧,
同理,有的植物也具魔力氛围,或强或弱,花开时是最强的。
这两天弗本给你的花就是养神效果的,感觉到了吗?”
里弗笑道,这次的笑有些坏心眼。
“其实我的工作不单是种花拿去卖,
——更主要是选育强魔力氛围的功能花,可以当一次性无害魔力药用。
这样可挣钱了呢!
不然我早关门干别的去啦,啊哈。”
“噢噢!好厉害!”
曼尔认真附和着,而波因姆的汤匙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眼看向里弗。
……可恶,白感动了。
这个黑心商人!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
“……不过前一个回答也没错啦,我只是想诚实点,解释一下我们店里的主业。”
瞥见波因姆的反应,里弗赶紧补充着。
“因为,还是有不少客人买观赏花的——你应该见到了吧,这两天。”
……行吧,那倒是。
波因姆低下头去,却听到里弗继续说话的声音。
“所以,考虑好了吗?
——要不要留下来呢?小丫头。”
“咦?我……不是已经答应给你店里作工……”
“不是指那个。”里弗摇摇头。
“我是说,要不要留下来,
——接受我们作为你的家人呢?”
家人。
伴随着那天血红的场景,伴随着流浪路上生存盟友离去的画面……
……伴随着那个牧童最后一天离去之前的眼神,波因姆的脑中泛起了一阵嗡嗡声。
/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是我?我不识字,又干不了重活……”
“但是,我听曼尔说了,
这两年在森林,都是你在尽力地照顾和保护她,不是吗?”
“是呀是呀!波因姆小姐可厉害了!现在也是!我想一直和你一起生活!”
“而且,这两天来,顾客遇到我时,都跟我说他们很喜欢你,
都说、‘那个温柔细心的孩子把花衬得更好看了’呢。”
“嗯,波因姆大人待人一直很温和,我能感觉到的。”
“小丫头,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是否经历过什么,但是……
但是,你仍然是这样,
——这副值得拥有更温暖生活的模样。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来帮助你、寻找那样的每一天吗?”
波因姆抬头看去,里弗在对面看着她,
红棕色的眼瞳里映出着她自己。
——作为许久未见的、那个在家人中间存在着的“波因姆”。
/
“我……”真的可以吗?
在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里,最渺小的、提供不了什么帮助的自己,
真的可以再次安心地拥有一处、自己的避风屋檐,与家人一同生活吗?
波因姆正支吾着,只听里弗戏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在嫌弃我们店里太简陋了吗?
不用担心跟着我们会饿死啊——毕竟我刚刚说过了,我们有实用性的主业,收入还是能多养两个人的啦,哈哈!”
波因姆许久未见的泪光绕了一圈,凝固在了眼眶里。
她抬眼看了一下摆着欠揍笑容的里弗
“……大叔,你不觉得你不该在这种氛围下说这种话吗?”
“……啥意思?”
“难得酝酿了这么一点氛围,不要突然打断啊!大叔你的情商呢!”
“波因姆小姐,你是想答应的对吧!”曼尔细细的声音乱入其中,“对吧对吧!”
闻言,她转身看向一旁曼尔的期待神情,心里有什么逐渐在融化。
……不只是为了寻求他人的庇护。
只是突然、她想要去寻找了。
寻找自己存活着的意义,寻找在逃命与生存之外的、“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通过这些家人们。
通过这些、“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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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搂住了曼尔的肩膀,然后撇过了脸,不想直视他们。
而里弗倒是很高兴地直视着她。
……得寸进尺!
“哈哈,害羞了?
那么第一步,我忍了好几天了!不要叫我大叔了!
你测定的出生年是136年对吧,我就比你大个4、呃……6、8岁……”
真的?虽然大叔长得还挺清秀的,但看着倒也没那么年轻。波因姆表示疑惑。
而且,他难道记不住自己的出生年?中年痴呆?
“……里弗大人的出生年取决于今年是几年。”
大概是知道波因姆在疑惑什么,于是弗本幽幽地插话,被里弗拍了一下,引起了曼尔的笑声,填满了这个并不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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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波因姆看着这一切,心中某处,曾经在那个家中的孩子像是找回了她的声音一般。
“不,我就这么叫你!你管我!死大叔!”
“呜哇,我刚刚就想说了,你这小丫头怎么突然说话这么……”
“活该!死大叔!天天让弗本一个人在店里忙来忙去!
一直压榨弗本,现在还压榨我,黑心商人!今天可累死我了!”
“啊!小丫头,你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的……”
“哼哼,就是这样的啊!
你自己邀请我来的,那就受着吧!”
毕竟现在,她不再是那个疑惑于存在意义的渺小生命。
——而是在世界上本应存在着的波因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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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里弗让波因姆略坐一下,自己走进房间,拿出一套叠好的服装递给她。
“这是……?”
波因姆展开那套里衣、围裙和裤子,又看看弗本身上的那一套平时的打扮。
——一模一样。
除了弗本衣服里常插着的那朵花之外。原来那花不是缝在衣服上的装饰啊。
“根据你穿过来的那套怪衣服的尺码,我跟纳维特地交流比划了一下比你的尺码大了多少,新赶工出来的店里工作服。
——毕竟你肯定不让我量尺寸嘛,呵呵……”
里弗笑着说道,仿佛在为自己的机智所感动。
“没想到吧!我那时候跟茜克要你的旧衣服,是因为……”
“……原来弗本一直穿的是工作服啊!”
话音未完,波因姆憋笑插进话来。
“大叔你怎么不穿工作服?搞特殊吗?”
“啊?我只是穿点正式点的衣服,好接待……”
“嗯?原来是自己不想穿的衣服当成弗本要穿的工作服吗!真可恶!”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尺码问题而是这个吗!你怎么也打断我想营造的氛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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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略——活该——”
波因姆对里弗做了个鬼脸,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那套衣服。
……属于自己的,在边角上写着“Poem”,那是她居民证上标着的名字,里弗应该是带她们去登记身份时看到记下的。
她突然感觉身边有点安静,抬头时,迎上的是里弗那副依然欠揍的笑容。
“果然还是在感动吧?”
“……死大叔你话好多!”
“要道谢的话就趁现在哦?哈哈哈!”
“……谢谢。”
“嗯?好小声啊,在说什么?听不见呢。”
“……谢谢你!明明吝啬得要死还给我做衣服!”
“哦呵呵……我在纳维那里拿了友情价……”
“你怎么那么骄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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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归笑,带着那套工作服回到房间,波因姆试穿上身。
对着外边一片漆黑的窗户,灯光中,在玻璃上映出了她的模样。
狗啃一般的刘海,在背后扎成两条纺锤形辫子的及腰长发。
围裙是和发丝相同的天空蓝色,而眼眸如同窗景的黑夜之中挂着的一轮太阳,闪烁着橙黄的光。
当晚她没有再做噩梦,气息平稳地进出着。
一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她的发色,那轮太阳爬上高处。
——也就是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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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卜算子·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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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波因姆照例去买了早餐。回来后,在饭厅布置好,就看着曼尔从房间里出来,跑向她。
“早上好,波因姆小姐!能继续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啊,早上好……那个……曼尔,你不会每天都要这么对我说一遍吧。”
“嗯!当然!怎么了吗?”
“……就是,我心脏受不太住……”
“欸?波因姆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那个意思。
但波因姆只想笑着摸摸曼尔的头,而此时弗本也从阁楼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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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辛苦了,波因姆大人……
……啊,曼尔大人,你也出来了,那么早,没问题吗……”
“嗯?为什么会有问题?”
“……我听说,这个年龄段应该多睡一会儿,利于长高?”
“咦,居然有那种事?”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对不起,我……”
弗本陷入了思考的模样,而片刻后惊讶地看着曼尔拉起了他的手。
“……那我们一会儿去问问里弗先生吧!他总是什么都知道呢!”
弗本想抽回手似的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只是等着曼尔把他的手放下来。
“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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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真早啊。”
紧接着被提到的里弗也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扫了三人一眼,简短招呼了一句,便径自坐到桌旁开始吃早饭。
而波因姆盯着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干嘛,小丫头?”
“大叔,今天早上在这里的人里,怎么数你最冷漠啊!”
“……其实里弗大人也没那么爱说话,昨天是特例。”
弗本又幽幽地插了句话,被里弗拍了一下。
波因姆很高兴地看着弗本,只要他继续幽幽地扒下去,再过几天她就能完全掌握这个怪大叔的秘密了。
……但还是很奇怪,大叔不爱说话吗?
把视线移到里弗身上后,波因姆发现注意到她看过来的他逐渐露出了前一天那样欠揍的笑容。
“怎么了,早上见个面而已,要让我给你作揖吗,小丫头?”
“没人叫你那么做!”
“哈哈哈,那你想干嘛,还说我冷漠。”
“噢——那也不是不行!来来来,给我作一个。”
“想得美噢!抓紧把早饭吃了吧,不要的话你那份给我了,我拿去退钱。”
“你才想得美!”
……果然还是这样才比较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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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围坐着用早餐,而在波因姆和曼尔细细碎碎的交谈中,里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话。
“噢,我们有四个人了!
——人数够了,要不找个时间去办事处登记小队吧?”
“那是什么?”
“佩斯莱的平民小队,可以接一些委托,多挣点外快,哈哈。”
“……怎么还是钱啊!大叔你一天到晚就不能想点别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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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冷静下来,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三个人。
——整天戴着帽子还小声说话的社恐精灵。
——天天做研究的无厘头黑心商人怪大叔。
——刚化形不久的、还不太会施展魔力的小花灵。
——还有她自己,力气并不够出色的无魔力者。
“我们去登记,能接什么委托?
——去帮人种花?”
里弗神秘地摇摇头,从背后拍了一下弗本,把他吓了一跳,带着恼意地看向笑嘻嘻的里弗。
“我们可是有弗本这个秘密武器喔,能做的事——当然会有的啦。”
哈?他?
波因姆打量了一下弗本,而他默默推开了里弗的手,继续低头啃着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