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因姆童年在森林里就很爱跑，定居花店后，她借着帮家里和店面采购、外送的机会，也大致把周边跑了个遍。
近的这条街，波因姆去面包房买早餐时，店里那位女人——现在波因姆知道了，那位是克洛女士——逐渐会在她来时，拉着她多说些家里孩子的事；
关于家里小物件购入、店面普通小出产的统一出售，波因姆要跑去西侧杂货店。一来二次，被管店的爱说会讲的精灵帕比莉小姐缠上了，常常“被”听说着城里的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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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杂货店要经过铁匠铺。和裁缝铺的搭配类似，里边由熊妖与人类负责。
熊妖大哥的性子很憨厚。一次波因姆路过时，听到有好事者笑他这副身躯甘心帮人打铁，他却只是一笑了之。
……是啊，狼妖还能给“牧童”做“牧羊犬”呢。
那时的波因姆摇摇头忘掉这些，只是继续走向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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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店出发，向东的路越发宽敞，能让马车行走。尽头是一些围起来的大房子，有着自己的花园，所以波因姆从没来这儿送过花。
而里弗倒是偶尔会去，回来时被问起去做什么，他会神秘笑笑。
“是去办什么事吗？”
“去人家的花园做点小兼职。”
“……那没必要说得那么神秘吧！”
“咦，原来没必要吗。”
再往东去，就是城墙外的圣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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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店往西走，路旁小贩越发增多，波因姆能买到更便宜的东西。
虽说质量像是抽签一般，但她觉得——这很符合里弗的用钱观，所以也定时来这儿淘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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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北去，大多是住人的地方，也有零星小店铺散落着。
除此之外，近城墙的河岸坐落了些拥挤建筑与营地。
里弗只是叮嘱波因姆，不要独身接近那些区域。
而帕比莉倒神秘透露过，那边有好多战争前后跑来的“危险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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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害死同盟大家的那场入侵，也包括在里面吗？
不过波因姆最近也没空去转悠，万灵节过去后，冬天就要来了。
弗本按照里弗的换季安排，每天在后院里与他忙着，几乎管不了前店的事情。
加之里弗也没空继续与曼尔的研究，于是曼尔便总是围在前店的波因姆身边。
“我来看店吧！波因姆小姐，你去里面休息一会儿吧？”
“诶？曼尔你没问题吗？那……我去后院帮他们好了……”
“你回去休息吧，不做事也没关系的啦！”
波因姆笑着揉了揉曼尔的头发。
“不是因为有没有关系，只是我想帮啦。
——避免死大叔又压榨弗本，把活都给他干。”
“……谁在说我坏话？”
“大叔你听错了！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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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下来，波因姆与弗本合作干活，活干完了，就一起坐着，波因姆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常日的事，而弗本也小声答着，但至少是回应了。
里弗开始教波因姆认字，她学得很快——学习花式嫌弃的招数更快，因为波因姆很高兴地发现，里弗也不是特别擅长文字与文学。
波因姆跟曼尔睡在一间房间一张床上，于是边学习边实践照顾曼尔的起居；白日里她也试图观摩曼尔与里弗的研究，然后表示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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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下来了，波因姆与邻居一同扫雪，总想起与动物家人无忧无虑奔跑的日子，玩累了就毫无戒备地趴在他们的身上，毛茸茸的，又透着暖意。
波因姆与附近未化形出发声功能的兽妖说话，会回忆起在树下边乘凉边与树聊天的岁月，在她的脑内，树木老人的意识声波是缓慢的、又笑呵呵的，让人很安心。
一天的忙碌后，四人在饭厅吃上热肉汤时，她也在恍惚中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和小诚、阿清围着柴火坐在一起……
但这一切，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现在仍然害怕。
在森林里流浪的八年，一直靠着恐惧来驱动的这副身体，已经难以抹去那种本能了，那种在安宁时刻，也紧张准备着下一秒出现死离变故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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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不会坦然面对当前的宁静。
因为145年那天眼前的血红，常常在她的脑海里回放着，反复告知着她，一切平静都是脆弱的。
在森林里的一年，一个流浪修女请波因姆给她的临时治疗营地做帮手。
短短的几天里，波因姆目睹着众多的伤病动物，在前一天还有着痊愈的希望，后一天便断了气，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以及阿清最后的话——
“他们离开之前，说那个孩童探子的工作‘完美得名不虚传’……”
——不要……
“他们说，那是一个假扮成牧童的小侍从……”
——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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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后，每当被眼前的平静生活勾起那些美好的回忆，波因姆总会陷入这样的一种、无力的恐惧感。
想起那些美好被击碎的瞬间，她就会心中发闷，连带着，她也无法坦然面对那些快乐的过往。
包括小诚温柔的笑眼，包括阿清嫌弃又在意的神情，还有……
“哦！你是在画画吗？不过这些是什么？没见过呢。”
“画笔、纸……啊，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让我想想……那块地旁边的小河！好不好！”
“嗯，为什么？”
“因为和你的颜色很像！我一直这么觉得！”
“啊、你……你……我……我不画……”
——骗子。
“嗯？那就算了。你想画什么？”
“……不知道。啊、要不，那片蓝天好了。”
——大骗子。
“好噢。因为好看吗？”
“像某个人的……没有！当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能装出来的骗子，都是……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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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大人。”
随着弗本小声的呼唤，波因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扣着饭桌的边缘，发红、又发白。
站在桌旁的弗本见她抬头，没问她在想什么，也没继续看她，只是给她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汤，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继续吃着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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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坦然面对安宁过往的她，也就做不到安然接受眼前的这份平静生活。
终日害怕着、对于下一瞬间变故该如何行动的心脏，她没法好好对待眼前的当下，终将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意义。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份难以消除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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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节之前，花店四人终于结束了换季忙碌，一找到休息日，里弗便招呼着大家去办事处登记小队。
“大叔你怎么那么急啊！”
“小丫头你话怎么那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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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当天清晨，在房间里，波因姆帮着曼尔从里到外穿好冬季的衣服。
那是茜克在这个冬季暂借给她们的，里弗曾想帮她们付清租借费用，但茜克笑着用文字表示没事，她说，波因姆能多去找她说说话就是最好的“租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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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穿着后，她们下楼，和另外二人一起、在出门前打点好店里的物品。
后院里有许多装置，弗本走到其中一个前边，把手按在上面，注入了动力一般，它缓慢开始滴水。
“那是什么？”
“……魔力装置，可以浇花。”弗本简短答道。
曼尔也拿手按在了上面，没有任何反应，下一刻，里弗在旁边开口说话。
“要激活它，需要更有控制力的魔力噢。”
“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曼尔有些不甘心地看向里弗，他发出了无奈的轻笑声。
“很快的啦，别太着急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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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一切，四人边走向前门、准备关门，边细碎地说着话。
“院子里的那些装置，大叔做的吗？”
“哈哈，我在小丫头眼里那么厉害吗？是别人送的。”
“那弗本先生为什么平时自己浇花呢？”
“……还是我自己动手更准。”
关好店门，往北走去。波因姆笑闹着在里弗身边窜着，弗本在一旁安静地领着曼尔，四人的身影离花店越来越远。
靴子从雪地踩到空地上，散碎的脚步声随着脚下的地面而一点点变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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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东北边是佩斯莱城广场，听说每逢节庆会有好戏看。
但波因姆来后还没见过节日，只在每周固定的集市日会来这儿的摊间转转，里弗也破天荒地允许她偶尔买些小玩意儿。
一次她带回个精灵耳夹，用泥土捏了烧成的，趁里弗“不注意”便向他“偷袭”，得逞后听曼尔在一旁起哄。
“好有趣！这样里弗先生的耳朵看起来就和弗本先生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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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东边是一排大建筑——医院、教堂、办事处。
每逢周日，早出的波因姆会看到一批人走向教堂，然后听里边传出唱诗声，周中还有福音会。
听作为信徒的克洛女士讲过，他们的神明叫舍什，大陆上的历法就是以他命名的；而神明的独生子——神子背负世人罪孽流血舍命。
但波因姆回家后却越想越不对，神明只能有一个儿子吗？
“既然把唯一的儿子送给人类很痛苦，那祂就再生一个嘛……祂不是神吗？”
“……你别这么对他们说话。”里弗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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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事处把关着北城门的出入，波因姆带着曼尔从森林来时正是由此入城。
不过入城当天，波因姆在北出入口是看到了三条路的，分别通向佩斯莱城、圣殿、和圣殿以东的纳塞尔奥托城。
而其中，除了佩斯莱的另外那两条路上几乎只有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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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出发时很早，即使一齐慢腾腾地挪到办事处，也才刚好是开门的时间。
一进门，他们就直接向一位工作员的桌旁走去。
“呀，是你们。”那位坐在工位上的光精灵向他们笑道，“今天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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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精灵是大陆上能力最强大的存在，因此不管在何处都能坐到高位。
而这位叫莉莉的光精灵却自愿在第一线负责与大多数人的交流，理由是“反正能力够用，方便”。
虽然这说辞听着有点怪怪的，但银发红瞳十分神圣的莉莉女士在波因姆的心里也已经“坐到高位”了，
——她和曼尔来办事处入城那天，对接的工作员因二人的来历不明而僵持着、不允许她们临时入城，直到莉莉突然出现，眨眨眼就帮她们通融了过去。
后来里弗带着二人去正式登记居民证时，也是直接找到了莉莉来办理。里弗大叔和莉莉女士似乎是老相识。
会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呢？平时想起莉莉女士，波因姆会进行一些不必要的遐想，然后被里弗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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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小队吗？好呀，先让我记录一下证件。”
佩斯莱有一种小队-委托的制度，方便议员主导调配资源，也允许居民甚至城外的生物进行互助。
四人的居民证都在里弗那里，他递了出去。波因姆刚认完数字和有关物种的文字，她探出头去看这些刚来时看不懂的居民证。
对于年龄，她只看了“记不得自己年纪”的大叔——里弗是125年出生的。
那么说，现在他也只是快30岁吗！居然比看上去要年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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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蛐蛐完，波因姆又看向大家的物种那一栏。
曼尔的物种是“植物灵-月季”，里弗的是“人类-辅助型能力”，而弗本是“普通精灵”。
似乎是知道波因姆在“偷看”居民证，直到她浏览完毕后，莉莉才含着笑把他们的证件拿走进行记录。
——她本就透着白光的身体中，分出几道白色光束，将证件隔空取走后，又在光芒的渲染下，将证件上需要的内容直接刻录在了申请表之上。
——果然是很方便啊！
“咦？”波因姆想着方才的所见，突然有些好奇，“精灵是怎么识别的呀？靠耳朵吗？”
听见这话，莉莉被逗笑了。
“人类天赋者的魔力是潜在的，需要后天激发。精灵天生就有。”
“但是，我见过一些魔物，也是天生有魔力呀，有的长得像人类，还会说话呢。”
“噢，你是说精灵怎么和魔物区分……低级魔物并没有自我意志。”莉莉沉思了一下，“精灵是天生有魔力的意志者，而高级魔物……化人形的魔物会聚集称为魔族——它们只是魔力催生的意志产物。”
怪不得以前没能成功和魔物交流过呢，它们和低级植物一样。波因姆想着。
低级的没有真正意识可以交流，高级的……就可以用化形出的发声系统直接进行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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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登记完四人的信息，说要测定他们的能力评出等级，这决定了能够接到的委托事件等级。
初级小队只能接触完全无敌害的委托，中级小队代表着可以应付一些魔物和野兽。而里弗提起过，高级小队还是重要军事力量——佩斯莱不像圣殿和纳塞城，没有自己的军队体系，只能这样养出一批五花八门的军事小队。
里弗因属于辅助型人类，在简单的辅助型魔力测定之外，只做了体质测试——意外的在运动能力上还挺强的。
“你在意外什么啊小丫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作为无魔力人类的波因姆，测试流程本应更加简单，只用检查体质，但莉莉多打量了她几眼。
“小波因姆，前几天我看见你送花了，绕城几圈都不喘呢，体格比大部分同龄女孩子都要强了吧。”
“啊？不至于吧！”
其实是因为森林里的经历，跑得不快就难逃敌手。但波因姆现在暂时推责给里弗，归结于他在工作上的压榨。
“来佩斯莱之前，是一个人吧？没练出过什么特别的技能吗？”
面对莉莉的问话，波因姆躲闪了一下眼神，沉默了一刻。
“对了，你钱袋里有好多圆石头，那是干嘛的？有点像武器。”一边的里弗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你怎么看我钱袋！”
“我又不拿你的，急什么，哈哈。”
/
很小的时候，家附近也不时有猎人，还有同盟之外的肉食动物。
于是在小诚姐姐的教导下，波因姆学会了她几乎唯一的攻击术——甩石索。
波因姆的准头很好，因此，玩闹时她也爱瞄准远处进行投掷，路过溪流就习惯找着圆石头，平时都会在身边带几颗，已经是一种日常，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因为，上一次主动分享这个技能、还一起捡石头玩，是与……
“……波因姆，你为什么带我来捡这种东西？”
“哼哼，你看我的……呀——嘿！”
“哇……好厉害……这么远都能……”
“哈哈哈，可以夸得再直率一点哦！”
“……感觉，就像大卫一样。”
“嗯？那是谁？你的朋友吗？”
“……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啊，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好呀好呀！你快讲！”
……
……头好痛。
在那之后，她一直闭口不谈这些事……
“波因姆小姐，你在想什么呀？”
一股暖意攀上了波因姆的掌心，她侧头看去，曼尔把自己的手塞进了她微曲颤抖着的手里。
“……没事，谢谢你。”
她又抬头，望向笑吟吟的里弗、眨眼看着她的曼尔，还有安静等待她回答的弗本。
不过……
现在，是在新的家人身边。
/
她向莉莉解释了自己这个技能，而莉莉饶有兴趣。
“可以展示一下吗？”
五人到了办事处的训练场，波因姆要了几根带子——和在森林里她用的很不一样，但她仍是勉强选了一条，绑成了甩石索，又从钱袋里掏出一块圆石头摩挲着。
“打哪？”
“噢？那个红点，你看见了吗？”
“嗯。”
波因姆深吸了一口气，在规整的环境下被人盯着，不免有些紧张，手稍颤抖时，她瞄准远方的目光两侧映出了那三个家人的影子。
……耳边的一切仿佛变回了带着森林泥土味的风声。
对准、抡起、松手——
——随着一声响动，她抬头，并不向着前方，而是直接去看莉莉的表情。
莉莉满意地笑了，结果很明显。而在波因姆松下气之前，曼尔先跑了过来。
“居然这么容易就打中了吗！好厉害，波因姆小姐！”
波因姆愣了一下，先前在森林里照顾曼尔的那两年，她有用过这个技能，但从没回答过曼尔对此的问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曼尔眼前正式说明这个能力，她以为曼尔会因为被隐瞒了许久而生气。
但曼尔没有，反而抓住了她的手臂，笑着。
……实际上，除了前两年与曼尔提及过童年，她甚至还没对另两位新家人说起过自己过去的故事。
但是，波因姆转头向一旁时，他们也只是看着她。里弗一如既往笑着，弗本安静地等着。
……他们只是在等，现在等到了第一步。
她走出来了，一小步。
/
“对了，有个有名的国王小时候也这么扔石头——打巨人。小波因姆，你知道吗？”
离开训练场前，莉莉突然打趣似的提了一嘴，看向波因姆。
波因姆想了一想，摇摇头。
她没听说过有国王会扔石头玩的。
……只听说过有个神话故事里的小牧童会，那个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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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波因姆这一技能略显单薄；曼尔经过整体的魔力检测后，结果表明，除了她本能的植物控制之外，目前只有治愈的辅助能力——说是最近跟着里弗刚学到的。
“哎呀，现在三个人只能是一般初级小队的程度呀。”莉莉笑道。
波因姆觉得里弗一定会很不甘心，毕竟初级小队能接到的委托，酬劳是最少的。
但她看去时，发现里弗反而在期待着什么。
“——现在到你了，小精灵。”莉莉向弗本招了一下手，叫另一个工作员带他去专门的外放型魔力测试间。
而其他人留在测试间外，透过玻璃看着测试的进行。
/
测试房间内，工作员在隔离台前控制着一排魔力可变粘液。
弗本靠在墙壁上，一手压着自己的帽檐，几道灰青色的光束便升起。
“小精灵这次的测试结果应该能比上次更好吧？”
“当然啦，也不看这段时间都是谁在帮着调教他。”
在波因姆背后，莉莉和里弗聊着天，二人的语气中毫无紧张感。
她偷听着，突然从一旁传来撞击的响声和地面的晃动感，目光便被引去了旁边传出声音的那个测试间。
——只见其中一团粘液不知何时被调试成了不透明的模样，被推手推下了台，砸在地上时重量发出了刚刚的巨响。
最后那团重物被推到了弗本面前。
他的一道光束根据指令缠住了粘液，随后如同拎起花篮一般，重物不费力地离开地面，在半空中随着光束的动作晃动了几下，蓄力后被轻轻甩出了一段距离，差点击中隔离台，而响声与晃动感再次传播到室外。
……诶？波因姆愣住了。
既然他的魔力可以……那他为什么……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弗本平时在家做家务和工作时，规矩地拿手用着各种工具的样子。
/
工作员好像在跟弗本确认另一个指令，应当是力度测试之后的锐度测试。
弗本点点头，那团硬物的表面便掠过几道光束，随着一种尖锐刺耳的声响被切碎，就结束了。
再是速度与准度测试，工作员又在台面上调试出一排软粘液。
一道光束轻轻拂过，台上的粘液便一个个按着顺序爆裂开来，浆液飞溅在空中。
——浆液又变成了布满空中的小魔力粘液，开始在空中飞舞。
那几道光束继续移动，再将小粘液瞬间击穿成更小的浆液、充盈着房间、点点滴滴挂在墙壁和玻璃窗上的同时，又在弗本身前围起一道防护，把一切溅出的浆液抵挡在外面。
他的身上未沾上任何液体，继续固定帽檐遮住自己的眼睛，剩下衬衣口袋里的花瓣在随风飘动。
……但从侧面，波因姆能看到弗本帽檐下灰黄色的眼睛，不安地转着——突然，瞟到了窗外波因姆的视线，马上又躲开了她的目光。
接着，慌乱似的，光束突然开始失控地四处乱窜，最后几道光线撞在一起，瞬间炸开的闪光与一声巨响成为了这场测试的结尾。
/
又被带着做了一些必要的资料调取与协议签订后，他们从莉莉那里拿到了一张证明单，“1346号中级小队”，负责对接的工作员那栏写着莉莉的名字；同时，她还把弗本的魔力测试报告递给了里弗。
“比起上次，小精灵有所进步；控制能力也是，但仍有很大发展空间。”
“你别这样，说人话。”
“……哈哈，你还是这样。”
莉莉无奈笑了笑。
“测试间本身就有魔力束缚效果，这都能炸，小精灵的魔力还是太……太有厚度了。还好测试台有防护罩，把失控限制在了没伤到人的程度。
不过测试要的就是完全释放魔力，也不怪他；要是你们以后有委托去城外，让小精灵稍微注意点就好了，他自己知道该控制到哪个阈值之下。”
“嗯，还有吗？”
“没有了，你继续给他做控制力训练和辅助手段的开发吧，我也会帮忙筛选一些不需要魔力爆发过强的委托。”
“好，麻烦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嗯，还有一件事——
——等小精灵的魔力能控制好了，再加上小曼尔的魔力进步，要不要考虑晋级到高级小队？”
“……高级小队的成员需要都能独立办事，我和小丫头没能力独自进行任务，过不了审核吧。”
“没事，审核的事，我有办法；事成后，我不会让你俩单独行动的。”
“那到了真正任务中呢？”
“真到那个时候，任务中他俩也能保护好你们的。”
里弗没再说话，而莉莉托着脸笑看向他。
波因姆好奇看着两个成年人的对峙，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听着莉莉又开口了。
“——还是说，是你作为小队队长不想晋级？
高级小队的委托已经是议事厅发布的任务了，酬劳更高噢。”
“……暂时没那个需要，以后再说吧，好吗？”
对话的最后，里弗如此笑着说道，带着另三人要道别。
“嗯，你回去再考虑一下吧。下次见噢~”
/
回花店的路上，弗本少见地主动开口了，但仍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们了吗？”
“说什么呢！超级酷的好不好！”波因姆想去拍弗本的肩膀，却被他推开了手，“精灵的魔力都这么强吗？”
“不、精灵的魔力强度各有分别。但……弗本是比较特殊的精灵。”
“平时干活，怎么没见过弗本先生用魔力呀？”曼尔问出了波因姆也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城里有魔力屏蔽器……”
弗本想解释，但被里弗打断了。
“佩斯莱的魔力屏蔽力度不大啦，只是弗本自己不想用而已。”
“……不想用？”
弗本没有回答，波因姆歪头看看他，又转头向里弗转移了话题。
“大叔，今天做测试的时候，听莉莉女士的意思，好像、辅助型能力不咋地？为什么？”
“……我刚刚就想说了，明明我和她差不多大吧，莉莉是女士，我怎么就是大叔！”
“大叔，不要转移话题！”
“……嗯，这个嘛……”
里弗过了一遍假装恼怒的流程，然后开始给她讲解。
/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和植物灵一样有魔力的植物，具有‘魔力氛围’吗？
其实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氛围，作为自己魔力的施展形式；区别只是在于类型和强度，‘无魔力者’其实是氛围的强度过弱的群体归类——你应该也是有一点点魔力的，小丫头，只不过是可以当作没有的程度而已，哈哈哈。”
“笑什么笑！你还没说到重点呢！”
“你别急啊，这些是前提。
有些生命具有的魔力是全能型的，而有些只在两个类型中占据一种，比如——
弗本的这种外放型魔力，氛围所集中形成的能力可以直接影响实物存在；
而辅助型所形成的能力，只能介入他人的氛围、借此产生不太直接的影响，就在实用性上略低一等啦。”
介入他人的氛围吗？有点耳熟。
波因姆正思考着，里弗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是啊，和你的交流能力有点像——不过，你在测定下居然是无魔力者，真神奇呢。”
神奇吗？或许只是因为……
……意志之间的交流与联结，并不靠着什么强大的外力作用，也并不是魔力这种能被论述清楚的东西吧。
“啊，对了，小花儿是全能型哦，两种都有潜力呢。”
“欸！这样吗！”
“哈哈哈，以后就期待小花儿做我们队伍的定海神针……哎哟……”
曼尔有些不好意思地锤了里弗几下，撇过脸去。
“嘿嘿，大叔活该。”波因姆笑着揽过曼尔的肩，揉了揉她的脸，又笑着对里弗落井下石。
/
很快，里弗去找莉莉接了个委托，又被波因姆“干嘛那么急啦，难道你要破产了吗”地指指点点。
毕竟是第一个任务，莉莉分配给他们的，是去西城门外通往村庄的路上除雪，只用除完一半、看到中间驿站就大功告成了。
执行当天，四人被带去领取工具，三人各拿了个称手的，弗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个扫帚。
里弗带着地图和通讯魔力器——店里也有个这样的魔力器用于通讯——就领着三人从西城门出去了。
城门临近区域的雪被除得很干净。门口驻守的小队闲聊似的提到，这是因为，圣殿的行动队与纳塞城的军队班也会被安排定时来清扫。
——城墙外的郊外、算上森林，属于是无组织的第四世界，也是三个领域共同拥有的公共区域。
里弗对着地图确认除雪的起点，曼尔兴奋地感受周边植物的气息，波因姆却发现弗本的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他不知为何抓着口袋的手也有些发颤。
——颤抖的手，让他口袋里那几只半蔫的花也跟着飘动。
/
到达空地边缘，里弗确认了这是村民平时的道路后，便挥挥手让大家沿着这个方向一路向前了。
“哈哈！大叔，你没我扫得快！”
波因姆拿铁锹铲着，竞速一般、一定要和里弗平行开出一条路。
“呃！你腿脚是怎么长的，怎么可以跑得这么……”
“波因姆小姐！”曼尔在她刚刚铲过的道路上向她挥着手，“这边树上的积雪掉下来了，你得回来再除一遍！”
“呜哇……可恶。”
波因姆跑回原先的地方，看到一旁的弗本只是用扫帚安静地一下、一下把雪扫到一边。
“弗本，你怎么不用你的能力干活呀？”
弗本抬眼看看波因姆，又低下头，摆了摆手。
“为什么不用呀！”曼尔跑来抱住了弗本的扫帚，“明明多方便，不是吗？”
“是呀，当时组队，你的能力测定可是占了很大因素，现在怎么能不用呢？”
“对啊对啊！除雪也不需要爆发太强的魔力，你也知道的吧！”里弗在远处呼喊，用一种欠揍的语气调侃着，“这样我们大伙都能轻松好多！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看着我们蛮力干活吗！小影子，你好狠心！”
/
弗本瞥了一眼里弗的方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扫帚递向波因姆。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波因姆接过扫帚，弗本深呼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
灰青色的光束又从他的身旁跃出，奔向地面上的雪堆。起初是试探性的翻动，紧接着稍加了一些力气将雪推开。
得道后，速度便加快了，多束同时进行着，不用多少时间，长长的一块道路已经空无一物。
“哇！谢谢你！弗本先生！”
“……效率还是有点低，能借用你们的工具吗？”
得到点头后，在控制下，两道光束拾起了她们手中的工具——还有一道奔向远处从里弗手里把工具抢了过来，顺便推了里弗一把，然后与其他“打赤拳”的光一起向前、向两边推着积雪。
由于接触面的增大，清理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被推了一下的里弗惊呼后、看看前方快速清空的道路，也只是回头冲弗本比了个大拇指。
“噢！还有树上积雪的事呢！”曼尔抬头说着。
由于是接近森林边缘，道边树木不少，冬风过后，又簌簌落下一些。
于是里弗的声音又在远处响起。
“嘿！小花儿，我们把树上的积雪都抖下来——你能做到的吧？让弗本一次处理完，这样会方便一点吧？”
曼尔回应后，二人各找了最近的一棵树，通过土地的联结，让前面一段路的树木将积雪都晃了下来，而弗本就继续着他的清扫工作。
波因姆也想找找有没有具有意志可以交流的树木，但在这片道路旁只能听到片断的声音——有生命但无意志的个体发出的——于是作罢，只帮三人拿着工具。
但望着三人各自忙碌的背影，她发现自己心里暖暖的，笑了一下，便继续跟上他们向前的步伐。
在这样的配合下，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道路中端的驿站——委托的终点。
/
“不能再向前了吗？”曼尔向里弗问着。
“嗯，莉莉说下半段的委托会在我们完成的第二天再发布给别的小队。”
“可是、这样的话村民们得再晚些才有路可走。要不——
——我们继续把后半段也清理了吧！弗本先生，你还可以继续吗？”
弗本点点头，而里弗沉思后走向前去。
“行啊，反正做了再回去跟莉莉汇报也行，哈哈！”
……什么情况啊，无组织无纪律！波因姆嘟囔着。
算了，这也不错。她看向显得十分高兴的曼尔。
/
不过，波因姆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份莉莉交给他们作为第一次的委托，终点设在中端的用意何在。
——越远离设置魔力屏蔽的佩斯莱城门，越有可能……出现魔物。
曼尔再次抚上一棵树时，波因姆觉得有片断意识在她脑中波动着。
……多出来的低级意识生命体，在哪？
直到树上积雪即将因晃动而落下，波因姆感知到了——那不是积雪，而是雪魔。
发现这一点的那刻，几乎不带任何犹豫地，波因姆冲向了那棵树。
即将到达的同时、眼看着雪魔也下落至半空，她纵身一跃，将曼尔扑倒在一旁的雪地上。
而她们扑倒的下一秒，身旁炸开一声响动，一股强烈的力量将刚刚落地的雪魔又击退到了几米开外。
落地后，波因姆马上翻开身，检查曼尔是否摔伤，而目光触及到旁边的什么时，她愣住了。
——雪地上的一顶鸭舌帽。
目光向上攀去，她看到方才同样飞奔而来击开雪魔的弗本。
他站在二人身前，头上的帽子在跑动中落下，此时他只有一头灰青色的及肩直发。
而在左侧头顶，钻出了一只扭曲的断角。
和刚来不久的那天、波因姆在街上撞到的小男孩头上的是一样的，她想起来了——
这是魔物的魔角。
波因姆才注意到，在远离城门的这段路上，弗本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层灰青色的暗光。
/
“波因姆大人，你们没事吧？”
在这种确认安全的情景下，波因姆第一次听到弗本比平时坚定许多的语气，但她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安全。
“没事，注意前面！”
弗本马上转回头去，几下击散了雪魔产生投来的雪球。但随即如倾盆雨般飞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雪球。
“啧。”弗本冷静地击破了所有的投掷物，最后干脆在身前搭建起一个屏障，任凭雪在其上砸碎散开，“波因姆大人，你还在吗？”
“我在！”
“第一次出来……我不想用太多魔力，”弗本坚持着屏障，调试出前方的可见度，“你带石头了吗？请在我撤去能力的那一刻扔出去，瞄准那家伙。”
波因姆沉着翻出石子，又找出之前那条甩石索。
“弗本，你说撤掉我就松手，如果速度不够——你能把魔力附着在石头上面吗？”
“能。”
在雪球碎开的背景音里，在弗本紧张的呼吸声下，在曼尔搭上来那只手的温度之中……
透过弗本营造出的屏障，在雨般的雪球间隙里瞄准、抡起、呼啸着划圈……
“放。”
绳子脱手，石头也随之掷出，在屏障消失的那一秒飞向雪魔的额头。
下一刻，如巨人丧命一般，它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塌。
弗本继续处理了之前被掷来的雪球，最后回头确认情况。
“弗本，你……”
刚从紧张状态中脱离，弗本再次听到波因姆的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帽子早已被吹落。
他往后退了一步，波因姆起身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了开来，把口袋里那几支完全干枯了的花带着飘到了地面上。
弗本盯着自己甩开她的手，似乎也才刚发现，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渗出暗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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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从另一处匆匆赶来，看到三人对峙的情况——以及帽子被掀落的弗本时，愣在了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我……”弗本连忙向波因姆解释，“我的魔力氛围对生命是有害的，控制不好的话就会……”
“弗本先生，你不是精灵吗？”，曼尔疑惑着，尽量压制住语气里的着急，“我见过的精灵，魔力氛围都不是有害的呀，你的魔力应该也不会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们……我不全是精灵。普通精灵一般没有这样的魔力。”
弗本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帽子重新戴上。
“我是……光精灵的罪证，应该是因为这个，所以在里弗大人找到的资料里，都管我这种东西叫暗精灵。”
“欸？罪证？那是……什么？”
“光精灵能力强大的代价，处世有戒律，有一项就是……不允许与其他物种**。
除了光精灵的父系血脉之外，我体内另一条是……最被禁止接触的魔族。”
弗本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波因姆看不到他的眼睛。
“血脉的混杂会污染魔力，我的魔力氛围本质上……是污浊的光精灵魔力，所以才会有这样吓人的强度和有害影响……
作为罪证，有这种恶心的氛围，本来是不能合法入城的，本来也不该出现在……”
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说着，弗本突然意识到什么，扯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啊、我、我好像说太多了……我在城里还是能控制好自己的，不太近的话，一起生活还是可以的……
所以，我们先回去吧……”
/
弗本低下身去，帮忙拿起刚刚波因姆扔在一旁的工具。打算往回走时，却发现波因姆走到了他的面前，不让他回去，接着——
——她向前走了一步，弗本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啊、波因姆大人……怎、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不想让自己溢出的魔力伤害到她，她每向前一步，弗本都继续下意识向后退着。
直到他终于退无可退，抬起头，在恐惧中看向她的脸。
……然后，发现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弗本，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怎么想的……？”
“‘不该出现在……’，你想说，‘这个世界上’，是吗？”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本来就不该……”
“可是，两个月前，你们对我不是这么说的呀，弗本。”
“……欸？什么？”
波因姆没再堵着他，而是走到了一边，在刚刚那番战斗刨开雪的空地上坐了下来，边看着天空，看继续说着。
“刚来到城里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你和里弗说我可以留下来……是你们告诉我的，生命既然存在，就自然拥有芳香一般的意义。
——难道说，都是骗我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弗本有些着急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波因姆大人你很温柔……”
“你在我眼里也一直都很温柔哦，弗本。”
波因姆的视线移到了弗本身上。
“是啊！为了能让村民们早点有路走，即使需要继续辛苦控制魔力，弗本先生还是会同意呢！”
“……那是我该做的。”
“那也是你的选择呀，弗本。”
“那是……那是因为，”弗本又低下了头去，握住工具的手和声音一同颤抖，“我理当多做些什么的，因为我会影响到你们，会连累到你们的，本该是让你们嫌弃的，要不然……”
“……要不然，两个月来，里弗大人为什么会帮我向你们瞒着呢？”弗本的声音恢复了一种强行挤出来的平静，他抬头看向波因姆，“现在，只不过是你和曼尔大人心好，同情我，所以在包容我而已，仅此而已……”
气氛落入了寂静，而波因姆转头，看向旁边从始至终知道真相的里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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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向弗本走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小影子，你在想什么呢？前两个月里，她们不知道你的事情，之前她们是什么对待你的，现在她们对你说的这些话，和‘同情’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哦！只是因为弗本先生总是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想继续多和你说说话的！可以吗……”
曼尔也走近了一步，见弗本下意识后退，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抬头望着他。
而弗本偏过了头去。
“可是，我的出身、我的魔力缺陷，都是……”
“……都是你的特点啦，是不能把你完全盖过去的。”波因姆接上了话，“我们是先看到你，再看到‘有魔力’的你呀。”
“这些、这些导致的问题，不管是会伤害人，还是会被抓走，都是会真的连累你们的啊……为、为什么……”
“弗本，那些问题都是你自己要面对的，并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就是说，我们怎么对待你，和那些问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们愿意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觉得你……”
说到一半，波因姆想到什么似的，偷笑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噢！我应该这么说，嘿嘿……”
她拍了拍手，把手臂叉在腰两侧，掐起喉咙装模作样地往下说。
“咳咳，是因为……我们看到的你，是值得不被这些所困扰的，所以——
——可以接受我们来帮助你，一起面对那些问题吗？”
/
……
……安静。
打破安静的是曼尔和弗本同时发出的笑声，很小声，听得出在努力憋着了，但在这片空旷中仍是显眼。
空气被松动后，波因姆很高兴地看向沉默不语的里弗。
“……大叔，你现在脸红得像个十岁的小男孩噢！”
“……小丫头，你不觉得你不该在这里说这种话吗？”
“不可以吗？不是你对我说过的吗？”她坏笑着，显然是故意的，“你是看不起弗本，还是看不起我？”
“这种氛围下你在说什么毁气氛的话哇！你让弗本怎么回答！”
“哼哼，他刚刚不是笑了吗？”
三人一同看向方才确实发出了笑声的弗本，而刚刚脸上还没憋住笑的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笑容。
但片刻后，弗本还是又微微笑了，对着他们。
/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愿意这么做。
不过，波因姆大人、曼尔大人，我……我不近接触你们也是我的选择。
因为，就算是在学会控制之后，不借助点别的什么，我的暗魔力氛围也会像现在这样有所泄露。”
“咦？弗本先生平时是在借助什么吗？”
“嗯，是里弗大人帮我研究的、抵消魔力氛围的花，让我带在衣服上能免除伤害。
所以，前两个月你们也看到了，在家里我一般还是能正常生活的。”
“哦！是你平时衣服里带着的这些花啊！”波因姆想起了那几支刚被甩落在地的枯花，走去捡起，在手里打量着。
“……现在的成果还是短效型的，很容易像这样被我损耗凋谢。”弗本也看着她手中的那几支花，远远地，“不过，我也在期待着的，期待着最终研究成功、或是我进一步学会控制魔力的那天。
——也就是，我能够完全没有顾虑地接近你们的那天……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
/
回城的路上，曼尔也好奇于弗本的花，从波因姆手里接过之后，她盯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和叶子，思索着什么似的。
波因姆正想再向弗本问些什么时，余光瞟见从曼尔的手中冒出一阵橘粉色的光芒，光芒消退后，其中一支枯花的花瓣居然重新染上了它先前的颜色。
“诶诶！曼尔你做什么了？”
“……之前，里弗先生跟我说过，治愈能力依据作用原理也能分为很多种。”曼尔看着手中的花说话，那支染回颜色的花仍是一副蔫样，“或许……我的原理恰好与弗本先生所能伤害的‘生命’有关吧。”
“好深奥……但是好厉害！”
“……但是现在还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啦，还需要继续学习，我会努力的。”看着波因姆发光的眼睛，曼尔不好意思起来。
说笑中，波因姆注意到，回程中一直不说话也不看她的里弗、此时居然瞟了一眼她和曼尔的方向，似乎是在看那几只花。
“大叔你看什么！噢，对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里弗没有回答，但波因姆没在意，继续笑着窜在他身旁。而弗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曼尔把花插回他的衣服口袋。
白茫茫的景象中，四人的身影向城门一步步靠近着，一步步回到他们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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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看到弗本魔角的那一刻，波因姆在片刻的慌乱中进行分辨后，在重新看向弗本时，心中也并没有丝毫的害怕。
在扑向曼尔时、在与弗本合作时，即使知道有危险，她也完全没有过哪怕一刻的犹豫和恐惧。
因为，他们是家人。
是能够一起隐瞒、一起互相纵容着前进、一起面对危险的存在。
也许在某些时刻仍会想起什么，仍会害怕于面对过去与当下，但只要感受着对方正在身边，就会感到当下已足够了。
她大概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在接下来的生活中，正面接受那份恐惧，也努力去认真对待眼前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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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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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波因姆和曼尔一起玩弄弗本的头发，在左侧头顶绕着魔角绑了个辫子，说是下次帽子掉了，魔角也不至于马上暴露。
在弗本看着镜子发呆的当口，波因姆回头看着总不理她的里弗，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里弗既不主动对她说话，也不回应她的搭话，总是避开正眼看她；关于送货的工作，每天给她装好就放在桌上示意她自己拿；碰到必须要交代的事情，比如采购的需要内容，他就让曼尔或者弗本做中间人传话给她。
——这种现象被终止在了第七天的早上，里弗打开房间门的那刻，看到波因姆守在他门口，见他出来，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条手帕。
“……干嘛？”
“看你没有，所以在帕比莉那儿买了一条给你。”
他接了过去，在布料的角落看到了自己的名字，“River”。
“哟，剽窃我的创意啊？”
里弗用打趣的眼神打量着波因姆，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的表情动摇了一瞬。
“才没有呢，我的那个，你是让茜克做衣服的时候连带着做的，懒死了！
这个，是我自己绣上去的——跟纳维学的，以前在森林里稍微会一点，但是城里用的工具不太一样……”
说到一半，波因姆小心抬眼看向他。
“……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他盯着波因姆试探的神情，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欠揍的笑容。
“你居然在关心我的情绪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喔。”
“谁关心你了！只是看你不搭理人的样子不爽而已！”她愤愤道，又带着些不满似的眼神，“我会学你的话，只是因为……因为把那些话记得很清楚……而已……”
“知道啦知道啦。”里弗用手抵着她的额头、把她从门前推开了，走向饭厅，“有什么好生气的，前几天比较忙而已。”
“谁信啊！”
“爱信不信！
——啊，对了，小丫头，你说看我没有手帕，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欸，为、为什么？”
“因为我用不到啊！哈哈哈。”
“……谁管你用不用得到了！不想用就扔了！”
“哈哈哈哈，不会扔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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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委托结束后，里弗第一时间联系莉莉说明了情况，后几天兼顾忙着店里的事项把委托报告完成了，来到莉莉的住宅当面递交给她。
“噢？谢了。”
“不用。”
莉莉接过报告，大致翻看了几下，又抬眼看向里弗。
“……说起来，你还挺有能耐啊。
上次捡个暗精灵叫我帮忙过检测，这次又领来个人形植物灵要办定居……都是些稀有物种。
现在让我帮忙查的资料还又多了一大堆别的。”
“麻烦到你了？”
“……没事。能接受，而且我本来就乐意做这种事。”她合上了报告，“不过，上次在办事处跟你说的，关于小队晋级的事……”
“——我不考虑。”
“……哈哈，我知道。
所以我想说的是——不强迫你。
我只是提个可能性，没别的意思，好吗？”
“嗯，好。”
“……真冷漠啊。
明明已经学会社交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我面前这么冷漠吗，小花人？”
莉莉托着脸，笑看着面无表情的里弗。
“只有那三个孩子和别人在场的时候，才愿意笑的话，我会很嫉妒的哦。”
“……你不应该已经习惯了吗？”
“啊，习惯了——习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行吧。”
莉莉叹了口气，从桌上的文件中找出了几份抄写资料，推给他。
“你要的东西。
和植物灵有关的太多太杂了，我得再整理一会儿；
这些是可能关于小波因姆的，比较少，所以先单独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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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纳塞尔奥托的居民记录。
“……你怎么查到的，纳塞的档案？”
“噢，我去圣殿的档案处查的，那儿全一点。”
莉莉解释着，顺便介绍记录的情况。
“小波因姆的名字很刁钻啊，比较少见。如果那真的是她亲生父母起的名字，而且有过登记的话，那她应该就是这份记录里的孩子。
——136年出生，138年登记死亡，没有尸体。”
“为什么，这样也能登记死亡？”
“那时开战没多久，这种情况不少，估计……家里真的养不起、丢哪了，然后上报成失踪死亡人口吧。”
“嗯，谢谢你。”
“啊，那个另外一份——只是里面的一张照片里的小女孩，我看着、估计会很像小波因姆小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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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放下了手里那份，拿起了剩下另一叠较厚的文件。
——森林同盟A招安计划（142年-145年）。
“……植物灵相关的资料还要费我点功夫筛选，所以这份作战计划书，我就只是用魔力全部刻录下来了，你自己拿回去找重点吧。”
“好。”
他想先看看莉莉说的那张照片，于是翻开她做了标记的那页。
诸多照片中、角落一张标着（144年）的照片里，出现了一个好奇地看着镜头的蓝发橙瞳小女孩，就像正听着镜头这边的人说话一样。
向上，这一页照片的合集标题处写着，“前期勘探行动-执行者随身监视器影像记录”。
这么说，她和带着这个监视器的执行者有过互动？
……这份计划书里应该有相关执行者的简要信息，回去找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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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计划书之前，里弗听莉莉闲聊似的谈起另一件事。
“噢，说来好笑。当时我拿着这份计划书，找档案处坐班的管理员办理借出。
结果他看到这份报告，那个巨标准的营业笑容垮了几秒，然后又马上当做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说话，乐死我了。
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吓到他了，真奇怪。”
“可能，那个文员当年参加过这个行动？”
“说笑呢。”莉莉摆了摆手，“坐班的是个小伙子，这张照片上的时间那年，估计他才是个十岁的小男孩呢。”
“哦，那就是因为平时没人借这份记录吧，所以很惊讶罢了。
——没事了的话，我先回去了。”
/
“等一下，那个——你——”
莉莉想了一想，又问了几句。
“之前给你的那批魔力装置，运作都还正常吗？”
“嗯，都很好。”
“好，还有什么需要的话，也都尽管提出来哦，小木木也挺喜欢研发这种东西的。”
“……我没跟你提过，那些是你塞给我的。”
“哈哈……其实是小木木想找人测试研发成果啦。”
“……还有什么事吗？”
“嗯——过几天找个时间谈谈下一次改出生年的事吧，要赶上你外表的变化，又不能频繁大幅度改动，我们得找个平衡点。”
“好，麻烦你了。
……不过，最近可能有新的变量。”
“新的变量？”
“月季。前几天才发现她的潜在能力，回想起这两个月，我似乎也确实有被她影响到。”
“噢？听起来，前景蛮光明的嘛。
那，实验加油咯？有什么材料上的问题都可以跟我说说。”
“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嗯，你走吧，回见。”
/
听莉莉闲聊完，离开她的住宅之前，里弗又翻开那份计划书的第一页，光精灵那种不需要浏览内容也能完整复制的能力、把借出登记栏也刻录在了抄写件上。
……这份记录确实没人借过，前几天把它借走的莉莉是登记栏中的第一个。
而这唯一一个借出记录里，除了借阅人的莉莉之外，还有一个名字——负责对接借阅人的管理员也需要签字。
——负责给她办理借出的管理员，那个框里的名字是“诺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