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诺亚去后勤室领取绿化供应源的相关资料,回到岗位马上翻开,却发现上面只会登记负责人信息。
比如佩斯莱那家叫“生自芳”的花店,资料里便只有店长里弗一个人。
他只能根据编号,从佩斯莱的居民证留档里找到里弗的居民证复写件。
……真麻烦,平民的资料,这可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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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在桌前边做着“本职工作”里至少不费脑子的抄写文件,边思考着下一步动作,直到有人来询问查找和借阅档案的事情。
噢,他想起来了,上次来找145年计划书的那个精灵——似乎是个光精灵。如果她是冲着波因姆去借的……
算了,谁跟你一样像变态似的没事去查人资料。
诺亚干笑了一声,继续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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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过了一会儿,诺亚发现自己没写几张纸,倒把花店资料上的编号都查了一遍。纸张来回翻动的声音让对面的同事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么一查,倒给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他们一般直接和商店负责人沟通,若有意外情况,就联系负责审批这家店的工作员。
——于是诺亚把生自芳的审批记录找了出来。本来只是随手一找,但他又看向那个刚翻出来的里弗居民证的办理记录。
花店后面几次审批的工作员、和里弗居民证的办理员都是同一个,巧合吗?
根据工号,他又找到了这个工作员最新的153冬工作汇总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诺亚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工作量那样。
又是个被压榨的可怜鬼?不对,他看了一眼工作员的资料,是光精灵——怪不得,光精灵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光精灵?
档案借阅记录上,那天借145年计划书的光精灵,和这个叫莉莉的工作员的身份编号是同一个,她后续还来查过许多与植物有关的资料……
这回总不能是巧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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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借的计划书……诺亚打算先看一遍莉莉153年冬的工作记录。
她直接面向居民,总是一件事就有诸多繁琐的跟进记录。而诺亚终于在满目的文字中找到了一条与花店有关的——1346号中级小队的登记,队长也是里弗。
诺亚根据记录的编号找到了当时登记的文件,而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是……
……波因姆,1346号中级小队副队长。
这下就方便了,上面有她的居民证索引,就能找到留存复刻件。
……诶,等等,为什么、她的居民证上、联系住址也是——
——啊,因为是监护者啊。
他的目光扫到了居民证的下半部分,监护者那一栏写着里弗的名字。
虽然说有监护法律保护,所以住在一起不会有意外。
但怎么总感觉、还是有点不爽……
随后,他也顺手查到了波因姆居民证的办理记录,时间是153年秋,而出乎意料的是——负责人居然也是莉莉。
诺亚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把小队剩下两个队员的居民证都查了一遍。
一个叫曼尔的植物灵,一个叫弗本的精灵,分别是153年秋、151年冬办理的,而负责人都是莉莉。
……植物灵?诺亚在城外从没见过人形植物灵,怎么放进来的?
哇,花店真是一整个大关系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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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又继续看着这个小队相关的记录。
登记时的能力审核。
-波因姆是无魔力者——他知道的。
-她有远程投掷能力,就像大卫王少年时击败歌利亚的那个技能——他也知道,小时候诺亚看她展示过……在各种场合下。
说起来,小的时候,波因姆曾经说过,她觉得他像大卫一样呢。
但他知道,自己与大卫沾不了边。
大卫见到野兽,能站出来保护他父亲的羊群,能无畏地应战那肉眼可见比他强上几倍的巨人歌利亚。
而他呢?即使只是面对看不见的体系牢笼,也已经没有勇气去逃出去了——早已轮到自己亲手给自己加固上锁链。
反而,诺亚一直认为、波因姆才像大卫。
大卫的琴声能为扫罗赶出身上的鬼,而波因姆的歌声能让他安静下来——或者莫名其妙地清醒,虽然事后累的是自己,但没有类似药物的副作用,已经很不错了。
而大卫勇于面对歌利亚的那份意志,诺亚觉得,她会有的——至少在之前,他和索拉就是她的歌利亚,而他知道的,她总是会不屈地去面对伤害、或即将伤害她的他们。
-小队在冬天执行了一次委托,行动报告里提到了偶遇雪魔的事件。
但是无人伤亡,真是万幸,无魔力者出城还是很危险的——所以圣殿给行动队的无魔力人类都发放了魔力储存器,这种机密技术可以让他们使用不属于自己的魔力——要是她也能用就好了。
……啊——对着一点相关的资料看了半天,桌上真正该写的文件还没动几个字,下班之后又要带回去写了。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而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
“稍微靠近一点”,骗谁呢。
他明明知道的,只要开始靠近了,就不可能满足于只停留在这里。
想再去见一次、想让她也看到自己、想……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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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大忙人!”有人吵吵嚷嚷地开门进来,诺亚抬头用嫌弃的表情来迎接他。
“撒亚耳,你不会敲门吗。”
“我来你这还要敲门?你谁啊?”撒亚耳把手上的日历表拍到桌上,指着他的脸,“你tm是不是活腻了?”
诺亚推开他的手,瞥了一眼那张表。
标题是“546号特种行动队154春工作计划表”,小标题是依次划掉的“第二版”“第三版”“终版”“最终版”“最终版之tmd诺亚再有新的行程我就去杀了他”。
“……怎么?”诺亚看完所有小标题,抬眼继续看着他,“这个季度轮到你排了,你继续回去排完啊,没事别烦我。”
“你还叫我回去继续搞?”撒亚耳仰天长啸,“我每次排完,你就给我拿过来一份‘在哪个时间我又多了一堆什么事’,你存心跟我对着干是吧?我能不能叫吾德把你调出去啊?”
“能啊,看他答不答应。你还可以趁机荣升副队长,多好。”
“好个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现在要排的这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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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我待会儿看一下,哪些我能晚上带回去自己完成的,当天按你的原安排跟队一起出去,其他你自己再调调。”
“你还有脸叫我去调!所以我说你活腻了啊!”撒亚耳伸手把他的笔抢走了,“你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上次那个,本来就是后勤部临时分给我们的,怎么我跑过去问,人家说是你自己把后续的对接揽过来的啊?你哪来的能耐?别挣了工资没命花啊!”
“噢。是这样吗?我不记得。”诺亚不太想理他,“我现在很忙,你待会儿再过来抱怨。”
“行,你忙,搞得好像哪儿离了你就转不了似的。”撒亚耳又拍了一下他的桌子,“下次去医疗部拿药的量别想着用我的份额了,tm我自己都快领不到了,待会儿哪天晚上你死了还要怀疑我帮助你嗑药。”
“……说得好难听啊,又不是违禁药物。”对面同事一脸八卦地看了过来,诺亚解释了一句,“普通感冒药而已。”
“你每天都感冒?”
“没啊,所以才用,图个清醒。要不,你半夜坐我桌边鬼叫也行,我能接受。”
“你有病吧,这种事找你的走狗去!”
“……好了好了。”
诺亚把那份计划表收到了自己面前,他知道撒亚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个无理取闹的幼稚鬼整天想着的就是让别人把自己的活干了。
“我今天排出来替你交给吾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天呐,还为了工作磕上药了,真以为自己能干什么事啊……”撒亚耳嘟嘟囔囔地走了,离开时一甩门,档案处老旧的门在砸上时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室内恢复了寂静。
对面同事同情地看了诺亚一眼,而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写文件了,心里却想着撒亚耳刚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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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撒亚耳说的没错,诺亚什么都做不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在森林勘察、那段自我意识最旺盛的时间里,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过很多事——
——但几乎没有一件有好的结果。
最后的那件,是招安即将进入行动期的事情。
那个幼稚的11岁孩子,自私地想要决定某个野孩子生命的去留,自己也无法解释地开始制定起这份执念的实现计划——出城时,他的一言一行都在监督者的视线之下,必须不让监督者上报“他留了活口”。
于是,他的计划便是——自以为是地、偷偷收集着监督者“渎职行为”的证据。
等到招安执行的前一天,他做了那个第二天把波因姆调离营地的假约定。
回去后监督者只是表情奇怪地提醒他,这份工作当天结束了,第二天不需要再出去——监督者听到那个约定了,以为他第二天还要出去。
借着,当他天真地想用那些“证据”去威胁监督者,不上报那段假约定的录音的时候,监督者突然笑了。
“嘿你这孩子,还学会威胁人了是吧,下不为例啊。”
“你在想什么啊?之前你带回来的狼孩头发,我们检测完就说了,那种没有魔力的孩子能有什么用?单独在森林里过一阵子就死了。”
……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诺亚在身边的所见里也逐渐明白了,大人们会恐惧的“不当行为”,从来不会暴露给他这种天真的孩子。
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甚至,在这最后一件事,他也一定给波因姆的第二天留下了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作为群体当中唯一的幸存者,她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呢?
他依然什么都做不到。在已经有了新的稳定生活的她面前,再次出现只不过意味着恶劣的打扰,而结果只能是得到冷漠或厌恶的驱逐。
所以他怎么可能敢直接去花店找她呢?就算敢去,那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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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没去饭堂,饿不死。而下午和同事一起从门口进来的,又是撒亚耳。
此时他一改早上的愤怒,悠闲地哼着曲儿走来,而诺亚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册子,侍卫队的报告册。
哈哈。诺亚平时还是比较容易被逗笑的,这种环境下不逼自己找点好笑的东西是会死掉的。但只要是在撒亚耳面前就一般绷着脸,以免他得寸进尺。
但此时诺亚是真的没绷住心里想给他一拳的冲动,表现为绝望笑着用力拉了一下他背后的纺锤形长辫子。
“被打回来了?自己写去。”
“不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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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撒亚耳还是坐在了诺亚旁边,根据他的指令把一个个字词改成更像人话也更正式的语段。
侍卫队的报告要求低得不像样,连索拉都被诺亚教会怎么敷衍过去了。
而每次在班次里轮到撒亚耳来写时,他不是扔给索拉代笔,就是被打回来之后找诺亚改。
至于吾德,撒亚耳一次找他代写发现报告变成信仰讲章后,就排除了他这个选项。
比起说是学不会,不如说撒亚耳是不愿意学这种东西。真要论起来,他理应该学得比诺亚好的。
诺亚有正式岗位之前,都在执行外派任务,只有休息期才能回到学院学习;
而撒亚耳是不满三岁就被家人献给舍什的拿细耳人——那个刚开战的年代有很多家庭养不起孩子——从小被关在祭坛后面的拿细耳人房间里,整天不用做什么,只需要修读圣书。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的撒亚耳对于圣书,除了他名字来源的撒母耳的故事之外,是一窍不通。
而此时让诺亚头疼的、他更是连像样的语句都写不出来。
“……真不知道你那些年都在干什么。”
“哦?你问我在干什么?”
撒亚耳一下来了兴致,而诺亚开始扶额。真是多嘴。
他开始絮絮叨叨自己那些年的“精彩生活”:
在房间里养了只从外面跑进来的猫妖,还撺掇被派来对接他的优等生吾德陪他一起养猫;
在隔壁杂物间养了只小精灵,虽然见不到,但能听照顾小精灵的老嬷嬷分享精灵的事。
……天呐,作为拿细耳人,天天和非人类混在一起,这得引起多大麻烦啊。
诺亚不敢想象,那段时间一向惯着撒亚耳的吾德、在信仰上会有多痛苦,也同情那个老嬷嬷帮他养精灵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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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撒亚耳眉飞色舞分享着时,对面的同事也好奇地听着,最后居然笑着说了句话。
“……你们关系真好。”
“嗯,毕竟是一个行动队的,互相迁就而已。”诺亚礼貌笑着回应。
“不用谦虚啦,”同事咳嗽了一下,“毕竟……撒亚耳,你还是挺有名的,你们俩知道吗?”
……当然有名。
还有谁能像撒亚耳一样,拿细耳人契约期间七天能违八次纪,十三岁就当众砍人导致契约中断。
后来被编入侍卫队,团体合作的“实力”又强大到只有索拉能容忍和他一起值班——还是因为索拉脾气太好了,被他欺负也不出声。
“我知道啊!谁能比我挨的骂多啊,哈哈哈!”撒亚耳撞了一下诺亚,“哟,我这么有名,诺亚大人怎么还那么包容我啊?”
诺亚嫌弃地打量了一下撒亚耳。
……可能是因为,在诺亚的概念里,某个野孩子要是从小在圣殿长大,估计也会是他这副样子吧。
其实他小时候砍的那个人,总是嘲笑诺亚和索拉,因为他们在神学院饭堂与别人格格不入。
……除了她不会像撒亚耳一样不学无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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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别用这么深情的眼神看着我,怪恶心的。”撒亚耳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动作,“怎么,我长得像你初恋?”
“……没有那种东西。”
“哈哈,我知道,你这种人要是有的话真是要世界末日了。”
“话真多,你更像以前被我杀掉的人。”
“哎呀,我都快忘了你还做过这种事,”撒亚耳写完了,打算起身,“真羡慕啊,我也想在小时候就能出去砍人,现在和平年代都没有这种机会了。”
“……圣殿把你关在这里真是造福社会。而且有什么好羡慕的,被敌人捅进医疗部很好玩吗?”
“那是因为你和走狗太菜了才会被捅!”
“对,你最厉害了,要是你去出任务,绝对不会受伤,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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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同事又没憋住笑声,见二人看过去后,他也有些尴尬。
“……没什么,看你们吵架挺有趣的。”
“是吗?那我多坐一会儿跟他吵。”
“赶紧走吧,我事情多着呢。”
“事情多还不是被塞的,你要对那群老头是对我这副态度才好看呢,那么窝囊,真受不了。”
“对对对,你最不窝囊了,快滚吧。”
就因为你“不窝囊”,从小到大有多少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啊,诺亚无语。
……而且,你到底哪里不窝囊了?你是去起义了还是去抗议了?
不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为这个体系服务?
“哟,不高兴了?”撒亚耳出门前最后说了句话,“本来就是,你要是用骂我和嗑药的劲儿去让自己活得舒服点,早不至于这样了。”
“……我再说一遍,我没拿过那种药,你别给我去到处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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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又被撒亚耳摔了一次。他再来几次档案处,诺亚就能去后勤报修换扇门了,好事。
而室内重回寂静后,诺亚的目光也重新回到了早上翻的那一堆资料上面。
……说的也是。
平时总想着去死,总想着破罐破摔了结这乱七八糟的人生,怎么就没这么想过——
反正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如就随便放手去做吧,用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
被骂也好,被打也好,被……被她杀了也行。
上次在佩斯莱见到波因姆,是傍晚时分,估计那之后她就会回到花店,只要找一个、只有她在的时间……
……不行,今天怎么连一份稿子都没写完啊,又得带一大堆文件回去写了。
——今天都在干什么啊!不能直接被她杀掉啊!怎么说也得说点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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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各书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