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杏花:一夜听春雨

作者:夢之 更新时间:2026/3/7 17:00:01 字数:7634

圣殿的人来过店里的礼拜六晚上,波因姆上楼后,看到里弗在跟曼尔说着些什么,而曼尔则几步跑了过来。

“波因姆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噢!”

“呃,小花儿,我刚刚还说别直接……”

“嗯,我们都是纯良公民,不会有什么事的——应该吧。”弗本也幽幽道,“请不要影响了休息,我可以去阁楼给你多拿些花。”

应完弗本的话后,波因姆看向了里弗。

“……干什么?”

“大叔,就剩你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呃,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谢谢你啊!”波因姆笑了出来,“不过,如果想让我好好休息的话,最好的做法就是明天替我去送花噢!”

“拒绝!”“哼!只会嘴上说说!”

在炉火的照映下,微笑重新攀上了波因姆的脸庞。

是啊,他们都还一直在我的身边,明明至少,安全问题是暂时不用担心的。

所以,她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对于见到那个人。

/

第二天是礼拜日。

花店并不清楚客户的信仰,以防跑空,波因姆只送花去有兽妖的家庭,因为非人类不被轻易允许进入教堂——把控信仰的圣殿如此要求。

即使与纳塞不同,佩斯莱坚持混居,但仍遵循些许纳塞与圣殿提出的条例,来维护与他们之间的表面和睦,避免正面冲突。

除了对教堂和礼拜的要求之外,佩斯莱需要遵守的条例还包括有:不接纳大部分魔族、入城处对魔力者的审查、城内接受纳塞要求的定期魔力巡查——那些定时出现于街道的圣殿人员干的事。

不过,城里真的没有魔族吗?

波因姆在路上能隐约看到一些类似的影子。帕比莉有时还给她讲八卦:“危险分子”又到居民区作乱了、又搞什么事情了……

魔族这么危险吗?弗本以前也很危险吗?他又是怎么被留到现在的呢?

既然如此,那么佩斯莱又为何不彻底将物种严格分离管理呢?

……不过波因姆感觉佩斯莱自由的空气令人愉快,决定先不想这些事。

/

礼拜日的送花工作到中午就结束了,波因姆回到花店。

午饭居然有烤羊肉,她高兴地饱餐了一顿,下午起劲地帮着弗本干活,很快完成后,一起在二楼坐着歇息。

自上次的委托后,弗本在家里会不顾忌摘下帽子,比如此时。波因姆便打量着他的单支断裂魔角。

“弗本,你的魔角为什么是断的呀?”波因姆好奇道,“以前是经历过什么吗?”

“……怎么、怎么这么说?”弗本有点紧张,“……觉得很难看吗?”

“不不,怎么会呢!我只是有点好奇。”她连忙摆摆手,又笑道,“不过,不想说的话,当然也没关系的!”

“……不是不想说的意思。”他低下头看着手,“我没什么特殊经历,魔角天生就是这样的。可能……因为是和光精灵混血吧,魔族血脉被光魔力压制到变形了,在外表上的体现。”

“这样啊!欸,那、说起来,你的魔族血脉是哪一种,你知道吗?”

弗本慌乱了一下,现在在他们面前他很少有过这种表情。

“……魅魔。”平静后,他又开口了,“种族的名字,本质上是欲念的魔物。”

“咦!魅魔!那你会有相关的能力吗?读心?”

弗本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戴上帽子起身打算去做家务。

“可能吧,但我不太会用……对不起。”

/

晚餐前,波因姆下楼,却发现前店被提早收拾了准备关门,有些疑惑。

“……为了证明我不只是嘴上说说,”里弗无奈笑道,“一起去西街的酒馆吗?散散心。”

“大叔开窍了?怎么突然愿意带我们出去吃好的了?”

“就知道吃!那里可有比食物更有趣的东西呢。”

波因姆平时听里弗的话,晚上不出门乱转。她也挺好奇那个酒馆的夜晚模样,于是一起关好了店门,向西走去。

/

夜晚的酒馆亮着灯火,推门进入时,一层嗡嗡的喧闹人声开始铺在耳畔,而暖色的火光在人群之上的光影斑驳中更添出一种温和的热闹氛围。

三人被里弗领到了最边上的一个小桌旁,又看他去给他们端了三杯饮品过来。

波因姆看了一眼,是酒馆最便宜的商品——花露,甚至本身还是他们店卖给酒馆的。

“大叔你怎么还这么抠!”她不满道,“我要喝酒!”

“小孩子不能喝酒~”

“居民证上我开春就成年了!”

里弗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拿出了带来的开水自己喝着。

弗本和曼尔也都默默地端起了花露,只剩波因姆瞪着里弗。

“这样比较健康,”僵持半天,里弗才转向她,强行解释,“你平时还要到处跑呢,也要注意保养才对。”

行吧。波因姆一向擅长妥协,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勉强拿起花露啜着,望向酒馆中心。

/

工人们在中间围成一团聊天,不时会发出一阵阵笑声;台旁的人与服务生说着话,或许是熟客;而又有一帮青年人在各自桌旁玩着游戏,波因姆有些好奇他们在玩什么。

声浪包围中,在她按捺不住想起身去看别人玩游戏之前,一个抱琴的女人在邻桌行礼致意后,向他们走了过来。

……噢,原来刚刚一直回荡在空间里的音乐声,不是酒馆准备的声波魔力器发出的啊。

她在隔桌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朝他们一鞠躬。

——灰白的脸色,质感像石头,而头上的斗篷被撑起了一对魔角的形状。

/

四人继续没有作声,她便开始弹起了琴。

……是里拉琴,波因姆听出了那声音。

但……她不该知道这些的。听着悦耳的琴声,她却低下了头,直到一旁的曼尔拍了拍她,笑道。

“之前在森林里,波因姆小姐还在照顾我的植物体的时候,偶尔会哼些歌曲,对吗?”

啊,但那是没别人的时候……

“哦?”里弗笑道,“原来小丫头的嗓子不只会胡搅蛮缠,还会唱歌啊,能听听吗?”

波因姆沉思了一下。

“……好吧,我试试。”

只是试试,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正式在别人面前出声唱歌了。

毕竟每一段她哼过的旋律,都是她在那个牧童身边唱过、甚至学来的曲子。

和谐音程从女人的手中洒出,乐声在波因姆的脑中牵扯出了碎片的记忆。

让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

那个说自己是牧羊犬的狼妖,他的意识发出声音。

“……诺亚弹琴很好听哦。”

“真的吗!”她对着牧羊犬兴奋地问着。

“……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牧童恼怒嗔怪着,牧羊犬咕噜了一声,没继续说话,而她转身来,抓住了牧童的手。

“索拉说你会弹琴,我想听!”

他起身去取来了琴。调音时,莫名念叨了一句话。

“是里拉琴。”

“嗯?你在跟索拉说话吗?为什么要说这个呀?”

“……没什么。”

“你会弹什么呀?”

“你想听什么?”

“蘑菇颂?”

“没听说过。”

“小河淙淙曲!”

“呃……要不你唱一句,我看我听没听过。”

“闪亮亮~哗啦啦~星空在水面~”

“……什么调式,这是你自己编的曲子吧。”

牧童看了她一眼,向琴伸手,自己开始拨弦。

在琴声里,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的。

——琴声像飞鸟、像走兽、像虫鸣,像她从小到大身边所包围的一切,就是不像那个牧童本该有的、从城里来的声音。

她很高兴,伴着琴声自顾自地吟唱起了旋律。虽然因此要配合她的歌声而更换弹奏方式,但牧童平时没精神的眼中也逐渐泛起了一丝光来。

——她看到了,好亮好亮。

于是一曲结束,在他说着“你的声音真好听”、打算收起琴来的时候,她扑到了牧童的身上。

“是诺亚的琴弹的好听!好厉害!”

看着他不常见的、逐渐红到边缘的脸,她好奇地探过头去,像家人们平时会做的那样,含住他脸上最软的地方,轻轻舔了舔。

——然后听着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推开她,独自跑到了不远处的树下。

等她笑嘻嘻地走去时,他还坐在树下发着呆。

“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别过来……”

她靠近一步,牧童向后贴到了树干上。

“欸?为什么?”她歪着头疑惑了一下,又重新笑道,“可是你真的很厉害呀!以后还可以听你弹琴吗?”

/

诺亚在她的眼里一直都很厉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像其他在森林里见到波因姆的成年人那样,或是恐惧走开、又或是警惕攻击,他是波因姆在森林里见到的第一个、会像家人们那样对待她的人类。

——虽然现在想来,在那个年代,正常来说并不会有人放任小孩前往森林。

而在后来她根据牧羊犬的气味去找他玩时,他又是真的如家人般听她的话。

她想看什么,他就给她画;想听什么,他就弹;她想知道森林里没有的东西,他就每次都从能带来许多奇怪的东西来给她看,只要她愿意听,他就能一直给她讲那些她不知道的故事与新闻。

甚至在某次一起玩耍,遇到同盟外的野兽后,当天带着一点被他处理好的擦伤回家,被小诚姐姐紧张地查看和询问时,她只是语气轻松地回答着。

“没关系噢!人类朋友今天保护了我,他好厉害啊,像是什么都能做到一样!”

“……清,之前来的成年人我们都赶跑了,那个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呃,之前我去跟踪过,从那个人类幼崽的态度来看,确实只是想交朋友的……而且,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不至于……吧。”

“……嗯,也是。”

当时的她天真而又愚蠢,在跑去同盟外玩的时间里,真的把他当做家人一样来依赖着。

/

但是,波因姆能一直记得他的原因,并不是他做了什么多厉害的事情。

一直在她的记忆里、难以被抹除的,是他画出的像是能听见风声的风景画,是他弹出的似乎能看见心意的琴声,是一起编花环时,他根据直觉编出的最独特的形状,还有共同游戏时如同孩子般的笑容。

以及,那天遇到野兽时,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在他身上,幻觉一般、她似乎看到了小诚姐姐那样的冷静而又可靠的意志。

——就像是那个他没讲完的故事里、又会弹琴又会扔石头玩的小牧童大卫。

虽然可能比不上莉莉女士说的那个、小时候也会扔石头的国王,但是,从那时开始,波因姆就一直觉得大卫是个很棒的孩子。

不仅能把羊放得服帖,还能做到保护它们,更重要的是,大卫有自己喜欢的琴,有着能够被想要保护的事物所激发出的勇气,还有临危不惧的冷静态度与担当。

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为她而做的事,而是她所看到的,做着这些的他的模样。

/

……不过,大卫至少真的是个牧羊的孩童,而诺亚骗人的本事也很厉害。

145年无法忘却的那天,小诚化作羊型死在波因姆怀里的那刻,她反而停下了哭泣,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尸体发愣。

此时旁边重伤尚未致命的阿清开口说了几句话,让波因姆最后那侥幸的救命稻草也随之断裂。

“……他们离开之前,说那个孩童探子的工作‘完美得名不虚传’。”

“什么?”

“……你确实该知道一下。他们说,那是一个假扮成牧童的小侍从。”

“……什么?”

“我应该早点杀了他……是我的疏忽……”

不是的,明明是我……

波因姆遇到诺亚的第一天回来,阿清就嗅到了他的气味,后来的几天都躲着观察,直到误判他无害而离开。

到最后阿清也没有任何责备,拖着身躯不知往哪个方向消失了。

家人的死亡、一去不回的生活、自责的深渊、还有牧童那对让所有人都以为很真诚的眼睛。

……那些一起的回忆里,真的没有哪怕一句话是真心的吗?

那么……到底为什么,她还会留着那些、和那个骗子一起的回忆呢?

/

“啊、啊……”

波因姆失声了,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声。

“哎呀,小丫头,你……你是故意的吧,敷衍不想唱给我们听。”里弗没看波因姆,只是转向了弗本,“小影子,你会唱吗?”

“里弗大人,你最好不要明知故问。”

“呃呵呵,我开玩笑的……”里弗干笑了一声。

“那个——

其实,在森林时波因姆小姐哼的歌,我有记下来噢。”

听见这话,波因姆讶然抬眼看向曼尔。

“诶?你……”

但是她已经开始唱了。

没有歌词的旋律,正是她刚刚试着唱出的、平时在家人身边常会不自觉哼出来的那支。

唱完后,曼尔睁开眼,看向波因姆,她橘粉色的眼瞳清澈得让波因姆能够看到自己。

花店的春季大订单结束后,最近曼尔一直在和里弗一起研究——弗本作为有魔力的个体,还能去做他们的试验品,而无法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波因姆,只能看一眼他们的背影,然后走开去干活。

小小的曼尔,平时又是经常孩性地在每个家人间打转,又好奇飞跑于街上各处街坊。

去年秋季经历过化形、出森林、进城定居一系列的变动后,波因姆从那时就开始以为、曼尔已经不会在意她了。

但是,此时曼尔正看着她,歪着头。

……或许,曼尔也是一样的吧,在看着的不是她所做的事,而是做着事情的她。

“……你还好吗,波因姆小姐?”

“……我很好,谢谢你。”

一阵让人想流泪的暖流把嘶哑声抑制住了,波因姆也才听到,石魔女一直弹奏着的琴声是如何的悦耳。她笑着向曼尔摆了摆手。

/

结束后,石魔女又鞠了一躬,而他们看向里弗——里弗有些不情愿似的拿出几个钱币。

“好吧,从小丫头的工资里扣。”

他没听到波因姆的抱怨声,只有石魔女隔空将钱币取走后远去的脚步声。

“……你怎么没声儿啊?”

里弗偏头看看波因姆,而波因姆瞪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有声,我乐意不说话,哼。”

/

晚上回到花店,今天轮到波因姆值夜。

佩斯莱的夜晚不完全安稳,有条件的店铺会守店门,直到半夜负责巡夜的小队开始“上班”,大多是高级小队。

里弗曾想让弗本把魔力施加在门窗上,但他表示睡着后魔力有失控风险,最后还是照普通安排来行事了。

未成年居民不被允许在夜晚上班,所以波因姆从这个春天才开始这份工作——也并非不愿意,还能多拿一份工资。

什么,等等,工资?这是我能说出的话吗?

完蛋了,跟里弗这种人呆久要被同化了。

不过,里弗会给值夜的人都准备有醒神和养神氛围的花束,用于低害化保持清醒和后续修补精神。

波因姆以前在森林里也跟家人值夜过,所以她只是捧了灯火花到闩好门的前店坐着,看里弗给她的那本认字书,又听着当晚的雨声发呆。

/

……在森林里时,小诚和阿清也不让她晚上乱跑。

她只在最后一年间的一天破过例,当晚波因姆绕着营地转圈,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营地边缘来坐着的牧童。

“你怎么没回去呀?一直在这吗?”

“……想听你唱歌。”

“咦?”

“睡不着。”

他说完,就拉着她跑到了边上不会被家人注意到的树林里。

当晚唱给他听的是哪支曲子呢?波因姆回忆了一下,无意识地哼了出来。

那天他不知是怎么从森林跑回去的,毕竟他也是没有魔力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但他说得很真诚。

然而第二天他奇迹般又平安无事地和牧羊犬一起出现了。

——以一种更没精神的状态,牧羊犬说他一晚都没睡。那前一天不是白唱了吗!

……如果只是演戏的话,是不需要在晚上只身跑到危险的森林里来,导致第二天没精神的吧。

如果是骗人的话,能装出那些和平时的冷静与成熟不一样的、那些孩子气的慌乱的瞬间吗?

说到底,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在刺探情报的任务中、值得去处心积虑接近吗?

/

“哟,小丫头,刚刚我听到你哼歌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波因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里弗的声音。

里弗端着两个杯子走来,把她的那个放到台上,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用自己的杯子喝着水。

“哦,那就听到呗。”

“你今天在害怕什么呀?”里弗直入主题,“怕弗本被抓走吗?帕比莉又跟你胡说什么了?”

波因姆想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如果他有危险的话,我会选择和他一起面对——我也该这么做。因为是家人,所以没有关系。”

“不愧是你呢。”里弗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烦恼这个……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

波因姆揉了揉脸,有些烦躁。

“都不知道在乱想些什么,这才是最糟的。”

“嗯——难道,是什么‘想认为的’和‘知道应该的’不一致的事情吗?”

波因姆皱眉看向里弗。

“……啊?”

“……看你在这里越来越感性了,但平时还习惯用之前刚来的那套理性的想法,这样容易产生紊乱。”

里弗喝着水,目光移向寂静的门外。

“有时候,不如直接理性地承认自己的感性有所偏颇,承认自己本身是有私心的坏人,反而好受点。”

“……什么感性理性的,”波因姆表示你没教过这种抽象概念,“听不懂。”

“咦,这样吗?哈哈,那说明可能不是,不是就好。”

里弗又笑了一声,起身要走,但波因姆却发现了什么异常。

——虽然他的皮肤平时就很白,但此时在月光之下,他看上去白到发灰,简直像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大叔,你在用杂货店的外用魔粉吗?”“啊?我?”

“我上次听到帕比莉跟几位女士在推销这个灰色的粉,说是敷着可以……”

“啊,我怎么可能信她说的鬼话,我还不清楚卖东西的都是什么人吗。”

“……倒也是。”波因姆笑了,“跟你一个德行。”

“不好笑,昧着良心说一些知道不该说的东西还是很难受的,”里弗摇头道,“到点了就赶紧回去休息。”

“好~话说,这个杯子里是啥?花粉糊?”

“……牛奶。”

“……啊,噢!对哦,牛奶。”

“……你在想什么啊!我给你的东西、不至于全都是顺手从店里拿的吧!”

“哈哈哈哈,毕竟大叔你总给人这种印象嘛~”

/

里弗走后,波因姆真的开始思考他那句别扭的话。

对于那个人,她有什么所谓的“想认为”和“知道应该”的吗?

……她明白的,自己今天回忆那些过往时,都在干什么。

——在回忆那些细节,寻找能够证明“那段友谊”真心的证据。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好像知道那个答案,但是说不出口。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只是白白让这种紊乱占据自己的时间罢了。

所以……还不如“承认自己是坏人”。

……是啊!就算已经在更严重的事情上被骗了,我还是在期待、至少那段友谊还是真心的,我真是世上最蠢的人!

哼,所以呢?害怕见到他,是因为担心见到他之后、发现那段友谊其实也不是真心的了,对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回去了。

他们难以再有什么近距离交集,她也已经开始有新的生活了,再抱有什么恨意的话,只会影响自己的新人生,以及现在所爱的这些家人们。

如果他是真心的,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正常相处罢了。如果他不是真心的呢?

她吸了口气。

……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真是讨厌!

赌气一般想了这么一番话,波因姆喝了一口热牛奶,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不过,真的只有这些吗?

明明把真假的可能性与可行的应对方案都列出来了,为什么、还是会有些不安呢?

……算了,只要真的见到了,就明白了吧;如果一辈子都没见到,也不用思考这些了。

波因姆摇了摇头,打算看看那本认字书。她最近在学着写语句了,写她自己每一天的生活。

/

里弗回到二楼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第二个实验室,此时的桌上一半堆着实验容器,而在另一半则叠着一堆堆的书——书山已经换过几批了,都是他自己从佩斯莱书库或托莉莉去圣殿档案里借来的相关资料。

月季、蔷薇、植物灵魔力、动植物化形、……、137-140年魅魔人类联盟契约、141年森林战争记录……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无论怎么做,都找不到……

……不,其实他早就找到了。

“里弗先生,”月季今天又问了他一次,“关于化形能力辅助方法,请问你那边有进展了吗?”

那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啊,再等等……”

但是那个已经找到了、本应该告诉月季的结果,他无法接受。

/

今天桌上又空了一批容器,明天又要拿出一批资金,去各个地方搜刮魔力试剂和模式样本——去办事处审批购买只会更贵,还得额外麻烦莉莉去通融。

在这之前,里弗已经翻过角落那个废弃袋,每一株在前几天都还是储蓄,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能复用的了,只是一批失败实验体。

和他自己一样。

太费钱了。他每天都看着账本,哪里没必要该省,店里又有什么还能盈利的方式……

……至少,还不能让科研的开支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

屋内灯火在窗外的黑暗上映出了他的脸,里弗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连波因姆都发现了。灰色的,是吗?

又开始了,天生无解的血液滞缓和老化加速,他还能有多少年?

怎么、突然……

一股热流涌上脑袋,气流冲开喉咙,将什么推出了他的口鼻。

“……唔。”

在眼前的漆黑散开后,里弗扶着椅子起身,习以为常地开始清理桌上的血迹。

……最近同时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一不留神就又让身体的这个缺陷钻了空子……今天先早点休息吧。

楼下的灯光消失了,他听到波因姆上楼来回到房间的声音。

……他已经不是那个废弃物了,他想在家人中间活下去。

不过,里弗最近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要隐瞒那些、虽然耗损大、但也应该对月季说的结果呢?

到底是因为想让作为家人的她能继续留在身边……还是因为他自己想靠留在他身边的月季活下去?

里弗默默地收起了灯火花,躺回到床上,听着窗外今夜的春雨。

弗本的魔力问题还没解决,曼尔也还在努力于使命,他自己的先天缺陷也算是一个待办事项。

不留下点什么的话,凭他这个没有真正人类情感的残次品,根本就没有价值……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

……不过,这么一算,倒是有个人,里弗已经想不到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波因姆。她已经走出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开始能够自己解决问题了。

……但是,她还是经常围着他转,为什么?

人类,真是搞不懂的生物。

/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