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诺亚来到主殿副楼的饭厅,在小房间里和吾德讨论着行动队的集体任务。
“……春末我们有一个排查任务,在佩斯莱节日集会上的,你帮忙看看怎么规划比较好。”
“嗯,好的。”
诺亚看向那份通知。
——根据情报,佩斯莱有一条暗中的“贩卖链”,将会在春末的常青节集市上、借信号来接头。
据他们那里的高级小队汇报,这条链应该与最近几起非人失踪事件有关,且贩卖“货物”具魔力,有可能对其他居民的安全造成威胁。
……佩斯莱的任务总是比纳塞要多几倍不止。在诺亚看来,这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们允许多物种杂居、并对城里一些“不该出现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
既然会导致总有杂事发生,那为什么不直接从源头上严格把控物种出入呢?
……回到这个任务。说是佩斯莱高级小队已经被嫌疑群体认熟了,所以才把这次行动移交给圣殿的。
不过,根据初步构想,这次行动应该需要分头行动、不同区域待命对接。所以,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话,似乎不太够用。
……举个例子,预留一些人在暗处待命是必须的,那么只剩一个人去集市上四处晃着刺探情况的话,是不是会显得有些可疑?
而且……他们又该怎么“识别信号”呢?
那些被贩卖的非人物种,大多又应该也都是说不出话、或不会说人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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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思考着如何安排时,诺亚突然发现吾德并没有继续用餐,而是盯着他看。
——以一种熟悉的怜悯眼神。
“……怎么了吗?”
“那个、诺亚,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虽然平时吾德也会关心诺亚,但此时他的语气似乎怪怪的。
“我……还好,和平时差不多。”
“如果,感觉自己的情感认知出了问题,导致产生什么……特殊癖好的话,一定不要不好意思,要早点去医疗部找心理咨询噢。”
“……啊?”
“刚刚,我听撒亚耳他说你……”
……打断吾德的是小房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撒亚耳端着他的餐盘、吹着口哨要走进来。
——看了一眼尴尬对峙着、又同时看向他的二人,撒亚耳顿了一下,又吹着口哨、倒退着出了房间,把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啊、那个,他说……”
见撒亚耳莫名其妙又出去了,吾德想继续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而诺亚示意让他不用说了。
“呃,我大概知道他说的什么。”
“那、真的吗?你打算怎么……”
吾德仍然是一副担忧的表情,而诺亚望着撒亚耳出去的那扇门,笑了一下。
“我打算……
……下个季度的队内轮流值班,全给撒亚耳一个人排上。”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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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上次波因姆离开时,对待诺亚十分平静,但总不能当她真的没听到撒亚耳说的那些话吧。
怎么做好呢?
第二天下班后的诺亚,正好在侧殿外看见了往居住区走的撒亚耳,便上前去拍了拍他。
“喂。”
“哪个没长眼的那么没礼貌……
噢?大忙人主动来找我了,干嘛?”
撒亚耳挑了一下眉,抱手看着他。
“有空吗?”
“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哇,你想的真美。”
“我很忙的,请我吃饭再谈别的,哈哈哈。”
“你还忙?你平时骚扰我的时候、怎么没这套流程?”
“忙着走回去呢,回见~”
“……你前段时间不是好奇、我最近都在干什么吗?”
“嗯?”
正要离开的撒亚耳转回了身,看着诺亚朝北门的方向指了指。
“一起去佩斯莱逛一圈,顺便请你吃东西,走不走?”
“哟,诺亚大人怎么突然把我当朋友了?”
“……你的废话能再多一点吗?”
“哈哈哈,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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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经过佩斯莱城关时,诺亚习以为常地空手经过了检查,然后回头看撒亚耳。
——回头看撒亚耳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两袋饼干、三袋糖果、四袋面包……
“……你要去佩斯莱摆摊啊?”
“不可以啊?带什么是我的自由好不好。”
“那正好,省得让我请你了。”
“哇!言而无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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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夕阳的余晖中,除了闲步的人群外,也有形形色色的精灵与兽妖、还有带着监管器的中大型兽妖,共同坐于长椅、花坛、塑像边上笑谈。
诺亚拉着撒亚耳往南下走去,随便找了家熟食店,给他买了块肉饼,接着沿街向西而去。
“理又搭偶区……”
“……不要在嘴里还有东西的时候说话。”
着急忙慌地、把那块还冒热气的肉饼解决后,撒亚耳拍了拍手。
“你要带我去蓝毛女她家花店?”
“嗯,不乐意?”
“说到底的,你们以前真认识?”
诺亚无语地看了一眼他。
“……你说说看,我现在有时间认识人吗?”
“嚯,还真是,哈哈哈。”撒亚耳笑着拍了拍诺亚的肩膀,“但以前我真没见过她,哪来的啊?”
“你不知道又不奇怪,我以前跟你很熟吗?”
“不算吗?”
……诺亚想了一下,对于小时候被关着的撒亚耳来说,或许、他们几个确实就是他所有的、算得上“熟人”的人际关系了。
所以他打算说点别的。
“……在学院食堂一见面就要打架,你管这叫‘熟人’?”
“哈哈,不算吗?
——而且,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拿餐刀指着我的!”
“那不是你先一天天冲我和索拉‘走狗’‘走狗’地叫?”
“叫叫怎么了,又没说错。”撒亚耳撇嘴,又嬉笑道,“哈,那时候你倒是人高马大的,现在完全打不过我啦,哈哈哈。”
……这家伙,出了拿细耳人房间之后,身高和体型窜得跟基因突变了一样,简直是神迹。
诺亚不想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小时候,我和索拉经常在外面,你看不到。我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院。”
“哦,我知道。”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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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诺亚远远地望见,波因姆刚要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便有些嫌弃地瞪了他们一眼,走进了花店里。
“啊哈,被凶爽了吗?”
诺亚也有些嫌弃地瞥了撒亚耳一眼。
“……我没有那种倾向。
而且,她是在瞪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是凶你?”
“因为我不是你这种人,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嗯?”撒亚耳似笑非笑地看着诺亚,“你怎么肯定她会这么觉得?”
……是啊。
她不一定不会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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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后,诺亚指了指店门。
“喏,你去开。”
“怎么?害羞了不敢进去?”
“是你怕了吧。”诺亚看热闹地笑道,“你知道的吧?我带你过来是要干什么。”
“切,”撒亚耳的手搭上了店门,“谁怕谁啊。”
吱呀一声,门被向内推开了,柜台前对着空篮子在纸上确认信息的波因姆闻声,抬起头来。
“哟,稀客啊,撒亚耳大人。”
手肘撑在柜台上,她把脸靠在手边,不耐烦又好笑地打量撒亚耳。
“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哇,你跟大忙人学的?用词那么诡异。”
“好奇啊,您过来图什么呢?这里只有嘴欠的店长和会骂人的店员……”
“你才嘴欠呢小丫头!”
“大叔你好吵啊!不要打扰我迎接客人!
——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能给您这种人的,建议出门左转回家。”
“哈,单纯过来看看都不行啦?你们店这么高贵?”
“嗬,可不是我们高贵呢,是我担心小店进不了你这种高贵的‘评估世界目光’,毕竟我们可是对你没有什么益处呢。
……呦,难道说,你过来是因为在觊觎我们店里哪个人,对他有什么下流的想法——啊,好可怕,不会是大叔吧……”
听着听着,撒亚耳的脸变红了。
“……我只是跟着大忙人过来而已啊!”
“你跟着他、做什么?他对你以身相许了?哈哈哈哈。”
“你在说什么啊!我跟朋友出来玩不是很正常吗?”
“嚯,您还知道有朋友这个概念?这可不像您昨天的作风啊。”
“那……那是昨天的话了,不算数!你好记仇啊蓝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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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插不上话,诺亚只是在一边打量着四周,才发现和上次来时相比,花店的布局变得开阔了。
原本层层堆着花束和大花桶的一些货架被收拾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沿墙装饰的中型盆花,还有两套木质桌椅,桌上皆用花瓶盛着几枝花。
“……大叔,这里怎么变了?”
在前间正收拾着卫生的里弗听到问话,抬头对他笑着解释。
“小丫头来了之后,熟客上门取货的次数少了,平时有顾客进店来看我们店里有什么,也不需要摆那么多出来。而且,看店的人手也多了。
——所以货被我堆里间去了,这块地利用起来可以给串门的街坊和过路人坐坐,也算一种营销策略,哈哈哈。”
“……果然落脚点还是打广告啊。”
“顺便一提,灵感来源是某个最近有事没事跑我们店里来的人噢。”
“……哦,怎么这么说?”
“小丫头最近跟我叨叨,说你大老远跑过来,浪费工作和休息时间,怕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了。
所以我想,摆张桌子,你过来可以直接在这做别的工作。”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说你的坏话呢,哈哈。
——啊,对了,我们还提供茶水服务,来点吗?”
诺亚把其中一把椅子拖开,坐了下来,看着另一边来回吵着的波因姆和撒亚耳。
“……茶水是收费的吧。你这是强制消费啊,大叔。”
“不不不,茶水的费用从小丫头的工资里扣,算她请你的,哈哈。”
“大叔你想死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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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插进诺亚和里弗的对话骂几句,波因姆继续和撒亚耳吵着。
“我是有名字的好不好!去问问你的‘好朋友’!”
“我偏不问!我爱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幼稚鬼!不想跟你说话了!”
说完,波因姆气冲冲地回里间了,而里弗转头对着诺亚笑了一下。
“……干嘛?”
“我们的劳动力又被你们气走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店员小姐哄回来吗?那我可以去里面找她吗?”
“想得美!”
“噢,那你跟我说什么。”
不一会儿,里边传出了交谈声,随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出了一个橘粉色的身影。
从里间走出的曼尔打量了一下前间,盯住诺亚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柜台边上,大概是来替波因姆看店迎客的。
“傍晚好!里弗先生。”
“噢!”里弗转头笑道,“小花儿你来的正好,去给那边的黑发小哥介绍一下咱们店,别让小丫头给人家留下‘恐吓人的黑店’印象了。”
“嗯!好的!”
撒亚耳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曼尔,一脸警惕。
“我们店里主要提供鲜花出售噢!有赠送用的花束,可以借此表达心意;也有插花,可以装饰在室内,给生活带来一些趣味!
——如果有功能花需求,要和店长先生单独沟通哦!”
“呃,我、我不需要。”
“嗯,这样吗?那你在这边再看看这些花吧,或许会有你中意的呢。”
面对撒亚耳,曼尔的眼睛倒是像平常那样无害地明亮,但撒亚耳撇开了目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又不能吃。”
“不是能吃才有用的啦!
——啊,对了。”
曼尔打量了他一番,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了里间,片刻后拿出了一小束临时捆扎的花束,踮脚递给撒亚耳。
“这个给你好了!”
——在片片绿叶中,露出一朵紫色的牵牛花。撒亚耳看着,没敢去接。
“……我没打算要花。”
“是我们店里的瑕疵品啦,不好卖,都是要送人的。”
“哼,我就知道,不是这样也不会给我的……”
“而且,它的颜色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会想起来把它拿来的。
你看——是吧!”
“……诶?”
那倒是,撒亚耳的紫色眼睛本身很漂亮,但总被他时而不正经、时而愤世嫉俗的表情掩盖过去。
诺亚看向他,却只发现他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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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小伙子,收下吧。你俩高度差大,小花儿一直举着也挺累的。”
“……啊、好的。”
里弗打趣后,撒亚耳才回过神般接下了花束。
而曼尔似乎又听到了什么,跑到了里外间隔断的门边——那个叫弗本的精灵躲在那观察,她是去问他有什么事的吧。
交谈完,曼尔回到柜台前,听里弗随口问起了别的话题。
“刚刚小丫头被气跑进去了,去干什么了?在里间剪花吗?”
“嗯……我下来的时候,波因姆小姐好像在饭厅那边拿食材,打算做……”
“啊?”里弗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快步向里走去,“不行不行不行!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呀?”
“里弗先生,你也没问我呀,嘿嘿。”
曼尔朝着里弗的背影笑了笑,诺亚则看着沉默打量手中花束的撒亚耳,安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别装深沉了,收朵别人的花而已,搞得好像你刚刚没吃我请你的东西一样。”
撒亚耳奇迹般地没有回怼他,取而代之的是从里间走回来的波因姆,拿着茶杯,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
“真是的,从来不让别人做饭,炉灶是他的配偶吗……”
“……噗。”
听着她的碎碎念,诺亚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用力地把茶杯靠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诶?”他抬头看去,“为什么……”
“大叔泡好叫我端给你的,说不收费,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啊……好失望,我还以为,店员小姐真的会请我……”
“失个鬼啊!你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还要用呢!”
“喝的,谢谢你……嗯?还要用是……”
“订的客用杯子还没做好,死大叔拿我的茶杯泡的!你不喝我早点去洗了。”
“……诶。”
诺亚感觉自己的大脑短路了一刻,再次抬眼看去时,只看见波因姆没好气的表情。
“那如果我一直没喝完,是不是就能一直用这个……”
“你脑子有问题啊!死变态!”
/
“……对不起。”
诺亚低下眼去,有些没底气地继续说着。
“……店员小姐,下次还会去我那边吗?”
“我跟你说过的吧?
你没通知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我照常会去的。”
“……但是,那边那个傻子,还是会经常闯到我工位上的。”
“……喂!你说谁是傻子啊!”
撒亚耳突然回过了神,但诺亚没有理他。
“哦,那怎么了。”
波因姆瞥了撒亚耳一眼。
“我又不是去找他的。”
“那你是……”
“我也不是去找你的!我是去工作的好不好!”
“啊哈哈……可是,你不是生他的气吗?”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谁关系好,也都与我无关。”
波因姆抱着手看向诺亚。
“——我只会看你做了什么,比如说……
今天把黑发男带过来认罪了,看他这幅样子真不错啊,哈哈哈。”
/
“谁过来认罪了!这家伙拿吃的当幌子骗我来的!”
“……你本来就知道我带你去哪,我也没强迫你来。”“那你就要承认,你现在留下来是别有所图啰?那我想想怎么编排你啊……”
“你怎么和大忙人同流合污啊!蓝毛女!”
“我说过了,我有名字!你耳朵聋吗!”
波因姆继续和撒亚耳对峙着,曼尔悄无声息来到了他们身后。
“……波因姆小姐,遇到麻烦了吗?”
曼尔用诺亚熟悉的那个眼神打量了一下撒亚耳。
“没有麻烦噢,看他嘴硬的样子很好笑的。”
波因姆转头对曼尔笑道,而撒亚耳盯着曼尔看了一会儿,不满地撅起了嘴。
“哼,我就知道都是假的,世界上不会有人对我好的。”
“嗯?什么意思?曼尔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扎了束花送给撒亚耳哥哥。”
“噢?呵呵呵,”波因姆捂嘴看向撒亚耳,“被小女孩的花感动到了?不像你这个利益至上者的作风啊。”
“蓝毛女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哈哈哈哈!”
/
「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牵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