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好高兴啊,店员小姐。”诺亚在他们背后幽幽道,“跟他吵架比骂我还要让你开心吗?”
“啊?确实有一点,因为看黑发男破防比较有趣。”
“有趣你个头啊!”
“……那、现在不那么讨厌我了吗?”
“想得美!
——对了,别以为你和莉莉女士关系好,我就不讨厌你了!”
“啊、那意思是说,我还是你最讨厌的人,对吗?太好了。”
“好什么好啊!被我讨厌就那么开心吗?”
“嗯……店员小姐,我会努力让你一直讨厌我的。”
“神经病!”
“……哈哈。”
“哇,受虐狂好可怕。”撒亚耳震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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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花店,回去的路上,撒亚耳盯着那束花看,突然开口向诺亚问话。
“你们真的是朋友?”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呢。
前一天,撒亚耳胡言乱语之后,诺亚能担心波因姆真的怀疑他有否别有所图,就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怀疑自己的意图。
——或许真的,只是想要利用她的存在、来让自己获得各种意义上的满足感。
到了必要的时候,让她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而离不开自己就好了,诺亚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该怎么人为制造“特殊情况”,花店的四个人,每个人都可疑到、随手的追查就能在他们的生活里掀起需要一只船舟的风浪。
……不过,他想要的似乎并不只是这样。
又不可能真的是受虐狂。希望被她讨厌,只是因为,同样是被在意的形式,被她喜欢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在道德上也说不过去。
——那还不如用破罐破摔的方式把她绑在身边。
……但是她今天说,她会看一个人“做了什么”。
啊、毕竟,有时候对着一株植物,看清根部才是最重要的呢。
所以,诺亚大概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等过几天有空,再和“他”聊聊吧。
“……嗯,我单方面认为是,不过你最好也去问问她的意见。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确认一下,哈哈。”
……好吧,不该把撒亚耳想得那么聪明。
白考虑那么多了!
“……就这个?有什么好问的啊,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嗯——可能是因为,好像很久没有和你们之外的人、像今天这样说话了,”撒亚耳拨弄了一下紫牵牛花的花瓣,“所以确认一下,这就是朋友啊。”
“很久没有?除了我们、你还有别的……哦,你以前偷养的猫妖?”
“其实是老虎啦,也是紫色的。”
“哇,老虎,你疯了吧。”
“……不过她那时候的兽型、就是和猫差不多,不然在我那也藏不住。
后来有个白天,她跑出去就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被抓走了、还是去哪了……
……嘛,烦死了。”
撒亚耳加快了步伐,诺亚看着他的背影。
……下次再带他过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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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一天,同事替他坐班。从凌晨开始、刚睡满三个小时的诺亚,在犹豫后,选择了——
——拿着自己要写的东西,大清早站在某间花店门口,看着某个店员一脸嫌弃地来给他开门。
“……店员小姐,请问有早饭吃吗?”
“上隔壁自己买去!这又不是你家!”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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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去隔壁买了早饭回来,坐在桌旁刚提起笔时,看到波因姆用完早饭下楼来了,也没瞥他一眼,就开始搬运整理东西。
啊,今天就找个时间,单独跟“那个人”讨论一下“那件事”吧。
然而继续坐着书写了一段时间,诺亚发现只有波因姆一个人在前间各处整理着。
“……店员小姐,其他人呢?”
“大叔和曼尔在里间做研究,弗本在后院养护修理……
干嘛?嫌我烦,想换个人来陪您?先生?”
“没有没有……
……那你今天是、不用出去送花吗?”
“今天不用。
——然后刚好碰上你不上班来坐着,烦死了。”
“……诶嘿。”
“有什么好笑的!”
/
太阳一步步挪上街道的头顶,门外的来往声逐渐在耳边响起,反衬得店内颇有一种静谧的感觉。
就在这样助眠的环境下,诺亚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三小时睡眠能够提供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手在越发变黑的视野里慢慢无力,他想,这还不如直接通宵来的清醒。
下意识地、他试着去拿点什么能让自己忽略困意的凉物,模糊的意识下刚伸出手去,才想起来自己不在宿舍和公寓房间,而是在花店里。
这一激灵,他反而清醒了一些,视野里的光又亮起来了,他抬头望望,见一个蓝色的身影在不远处感觉奇怪地看着他。
……好熟悉的感觉。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某段记忆里。
那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作息尚且正常,不时偶然的点灯夜写、就能让他第二天满脸写着“要死了”。
……然后就会被某个野孩子追着问“你怎么了”。
被看到了啊,作为自己。
那时的自己在想着什么呢?
或许,就和现在是一样的吧……
……要是能够马上猝死在这里,就好了。
让时间定格在这个、将来命运不会来到的当下。
/
店门被人推开了,有人来选花的交谈声把他的意识拉出了睡眠,但却无法让他完全清醒。
于是一些混合得乱七八糟的记忆开始在脑中翻涌。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嗯。”
“那你现在要睡一会儿吗?我可以帮你枕着哦!”
“……诶,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姐姐以前也都是这样哄我睡觉的呀。”
“我又不是小孩子……”
“哈哈,装什么大人呢!都困成这样了。来吧来吧,乖孩子~”
“啊……真的可以吗?”
……他现在还能记起当时的触感。
好软,还有脸边贴近腹部的体温……
……啊,不行。天呐,当时那个连话都不爱说的自己真是个畜生。
毕竟那时顺着她的意思、答应靠着躺下来,肯定不是真的为了睡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反而心跳得更快了。
不过说起来,她这么些年在森林逃命过来,现在那个地方应该没那么软了……
……不对啊!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啊!你到底还写不写了啊!
/
“咚!”
混沌的意识中,称得上是巨响的一声、让诺亚的心脏和身体一同颤抖了一下。
抬头看去,是波因姆像昨天那样,把一杯茶用力地靠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诶?啊……”
“还是里弗给你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但是我觉得他没有把你毒死的必要。”
耳边充斥着波因姆很冲的声音,诺亚盯着那个被放在桌上的茶杯看。
“……不一样呢。”
“啊?”
“和昨天的不一样……”
“噢,这个。”
波因姆也看了一眼那个茶杯。
“昨天我把大叔揍了一顿,今天他用自己的茶杯给你泡了。
哈哈,还是动手比较管用。”
/
“……啊,真的吗?大叔被你揍了?”
“什么真的假的?你也想挨一顿?”
“可以吗?”
“……揍你的话会被抓走的。”
她放下茶杯后,绕到了桌子的对面,用手肘靠在桌上,没看诺亚。
“……不会的。”
“怎么可能不会啊,别发癫了。”
“……店员小姐,一定只是怕我受伤,对吗?”
“怕个鬼啊,你去死吧!”
“如果能被店员小姐打死的话……”
“你……
你到底……
……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经质的?”
/
打断的问话声很平静,让诺亚愣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一眼波因姆担忧到有些惊惧的眼神,没敢继续接话。
逃避现实问题一般,他的意识又沉入了如同垂危的地步。
那好像、真的是厌恶的表情,然后……会被远离吗?
啊,我又、又做错什么了吗?
……怎么办?好害怕……
那活着还能做什么呢?
……真是没用啊,好想去死。
/
……如果真的能死在她的手里就好了。
重新转黑的视野里,似乎颈部真的攀上了一种触感。
熟悉的、久违的、又温暖又柔软。
——在逐渐向里收紧,捏住他的呼吸气流,一步步变得细弱、急促。
……啊,好幸福。
在纤弱的颈部被掐断的那刻,也就是自己与那种温暖的距离归于负值的时候。
此后,自己的名字将会刻在她沾血的手上。
他这个人、作为自己、将会借着她的记忆而永远存在。
……但是,不可能啊,现在。
连只是座位的距离,她也要刻意相隔开来,更别提任何的接触了。
是因为社会礼仪吗?可是,为什么里弗就可以呢?
——对啊,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又不是真的受虐狂……
如果只是想让她来伤害自己的话,不择手段地把她留在身边不就好了吗?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是可以去试着做到吗?那……克服困难去成为她希望的样子,其实并没有必要吧?
/
“你……没事吧?”
略显恐惧的呼唤声里,诺亚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抬眼看去,波因姆在桌子的对面依然担忧地看着他。
“……啊,没事。
——我以前不也经常这样吗?哈哈。”
“……那倒是。那要不睡会儿吧?”
“啊、不用了。”诺亚笑了笑,“真的睡着了,时间就不可控了。还是先完成了再睡吧。”
波因姆托着脸、有些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能明天再做?”
“嗯,不能。”
“……哦。
——做完了就睡?”
“……如果能完成的话,哈哈。”
按这个效率继续下去的话,估计今天在花店里是不用睡了。
本来以为来见到她会让自己清醒些,没想到出了许多的意外情况,反而精神更差了呢……
边想着边书写时,波因姆起身走回了里间,远去的脚步声也逐渐听不见了。
……而片刻后,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从里间飘了出来,提着剪子和花桶站在诺亚身边。
“您好……”
“……哇啊。你什么时候……”
他被惊了一下,抬头时,看见弗本一脸紧张地对着他。
——头上仍戴着帽子,为什么在室内也总是不摘下呢?
“……对不起。”
“不用。你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是这样的。”
弗本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一边,才继续说话,手不断悄悄攥着衣服。
“……呃,波因姆大人叫我来陪在您旁边,说这样或许能让您清醒些,早点完成工作。”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没事的,我就坐在这里处理花,看到您状态不对的话,会提醒您的。
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陪您说说话。”
“啊,那……谢谢你了。”
/
诺亚并没有什么强大的自制力,面对不想做的事就会注意力涣散,困了就会打瞌睡。
正因如此,他在宿舍和公寓里时,才会用上一些“特殊手段”来保持清醒。
不然的话,就会像来店至此的这段时间一样,效率远远不足所需。
……但是,出乎诺亚意料的是,弗本过于负责任了。
“那个,诺亚大人……”
“……啊,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我以为您睡着了……对不起。”
……只是活着的动静比较小而已啊!照这么被认错,哪天会不会被当成死人活埋了啊!
“呃,没事的。
你也专心做你的事吧,不用太注意我的。”
“……谢谢您关心。
但既然是交托给我的事,尽力完成就是我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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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弗本的负责任当然也是有好处的。
这个上午的后续,许多次意识陷入朦胧时,都是弗本弱弱的声音把诺亚拉回了现实。
而其中也不乏几次近乎昏迷的情况,任何声音在耳边都只是漂浮在外,此时诺亚就会感知到手臂被贴上凉凉的什么,晃动着。
——弗本的手凉得让人意外,和诺亚自己的不相上下。
一次被晃醒后,诺亚揉了揉额头,又看向身旁。
“……你的手好凉。”
刚惊醒的人,话语声微弱而模糊,旁边的弗本只是闻声。
“啊……您说什么?”
“……没什么,抱歉。”
/
最后一次被推醒,是在正午的饭点,恰好里弗来叫弗本上楼去用饭。
“那个……需要我给您带点什么下来吗?”
关好前门,上楼之前,弗本紧张地这么向诺亚问道。
诺亚无奈地笑了笑。
“……这又不是我家,有个人这么说的。
我一会儿写完了就去附近自己找点吧。”
多亏了弗本,一个上午的效率并未走低,进度确实已见末尾。
……即使这样高效而安全,但弗本盯着监督了一个上午也是很辛苦的,诺亚不可能也不该主动请求以后再来麻烦他。
“啊,您说的是波因姆大人吗?”
弗本似乎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我去向里弗大人要就好了,他不会拒绝我的,呵呵。”
说完后,他略一示意就离开了。
而诺亚盯着他的背影,回想他方才的那个笑。
……里弗作为店长,在这个店里居然是食物链底端啊,哈哈哈。
/
十分难得,在弗本再次下楼来之前,诺亚完成了最后一笔的落下。
前门还锁着,他便打算靠在桌边睡一会儿。
啊,这是不是叫作囚禁,哈哈。
……如果一直被锁在这里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下来了。
……要不把没用上的行军床搬到这里来吧。
开玩笑的。
睡梦中,把他叫醒的是终于下楼来的弗本。
——以及弗本放在桌上的纸袋,里面有一张卷着烤制配菜的饼。
“……里弗大人给您单独做的。”
“诶?那……谢谢。”
/
诺亚揉了一下眼睛,拿起饼时,方才站在旁边看着他恢复清醒的弗本开口了。
“……您很缺觉吗?是平时失眠?”
……打广告是你们店里的经典技能吗?
“嗯……有时候会吧。”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店里有养神效果的功能花,对睡眠也有作用的……”
“啊、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哈哈。”
“……好的,对不起。”
弗本几次想要转身向别处,又有些犹豫的样子,最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了。
“……失眠的话,您是在担忧、或者说害怕什么吗?”
“……欸?”
诺亚看向了弗本,而他没等到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担忧总是没有效果的……
虽然前途固然难以预料,但人生的当下总是需要继续前进的,害怕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所以……就先去做吧,照着自己的想法动手。”
弗本没有看着他说话,显得有些局促。
而诺亚也低下了头去思考着。
“……但是,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
……所谓‘自己的想法’,如果只能依托于别人的反馈呢……?”
弗本的声音顿了一下才回应。
“……那就……先看着别人、来做自己的选择吧。
总有那么一天,能够从这些自己根据‘别人’做出的选择里,拼凑出自己,寻找到自己该有的样子的。
……只是,不要把自己的存在完全系在别人身上、就好了。
毕竟这是自己的人生,不是别人能够证明的……”
话音落下后,迎来的是一段时间的寂静。
……用根据“别人”的选择,来拼凑出那个找不到的、作为工具之外的“自己”吗?
好像可以尝试一下……
毕竟……上个礼拜就发现了的那些资料,目前还没有被他用来制造“可以用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外情况”。
而他现在,也还只是在等着“单独聊聊”的时机,不是吗?
/
“……嗯,谢谢你。”
诺亚点了点头,拿起了手边那个还没动过的饼。
……里弗还挺会做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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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本去开前门时,里弗从里间走了出来。
“小影子,去里面歇会儿吧,下午我和小花儿来看店。”
“……好的,谢谢你。”
……而后,在里弗后面跟出来的,是曼尔。
她跑到弗本的身边,用那个一贯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诺亚,又轻声对弗本说这些什么,而弗本摇了摇头。
……是在担心弗本受欺负了吗?
开什么玩笑,你们欺负里弗,里弗欺负我,你居然还怀疑我会欺负弗本。
在心里吐槽完,诺亚又看回了此时一副谜之微笑的里弗。
……人形植物灵说不定还没被里弗告知那件事,不能在她面前就提起。
等她去里边了,再跟里弗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