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接过了篮子,打量着里面五色的花朵。
本想着“有可以替别人做的事了”,想照着指令马上起身,但他又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于是抬起头来。
“……送给谁?”
“都可以。
你觉得谁需要它们,你就把它们送给谁。”
“……谁需要呢?拿它们做什么用呢?”
“在这样的日子里,总会有人需要的。”
卡尔叹了口气,继续笑道。
“那么,你就先上街把花给那些孩子们吧,和你差不多大的他们,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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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花篮出了前门,在阴沉的天空下行走于僻静的街道。
路上不多的行人基本是成年人,他仰脸观察周围,终于在某个巷口发现了几个孩子,便挑出相应数量的花,分发给他们。
“……咦,你是卡尔爷爷他家新来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呀?”
他抬头看看说话的来源,是一个比他年幼一些的女性精灵——又或许,应当与他的“意识年龄”差不多大——是前一天在里间代表孩子们向他打招呼的那位。
“……他叫我出来替他送花。”
“噢!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就好。
我们这里也不是很平静喔,如果要出门的话,得问问大人才行呢。”
“……谢谢你。”
“嗯,也谢谢你的花喔!”
他歪头思考了一下。
“……不是我的,是卡尔种的。”
“是你送来的嘛!谢谢啦!”
……但是,我也没做什么啊。
看着那位精灵的笑容,以及别的孩子向他道别的挥手,虽然不是很懂,但他也提着花篮朝下一个方向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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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又碰见不少同龄孩子,其中大多是跟着大人一同出门的。
于是当他继续把花塞给那些孩子后,便会继续看着孩子和大人一同露出笑容,向面无表情的他道谢。
提着只剩最后一枝花的篮子,他在街角撞见了一个孩子,和他先前一样死寂的表情,坐在地上发着呆。
……根据观察,那个孩子更需要的是食物,但他没有;不过根据“指令”,那个孩子也是他该送花的对象。
他走了上去,把最后一枝花塞到了那个孩子手中,接着转身离去。
然而片刻后,身后的声音让他回过了头。
“……谢谢你。”
和他自己同样没有感情的声音,确认是那个孩子发出的之后,他又四向打量了一下。
“……啊、我吗?”
“嗯,谢谢你。”
惊讶中注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瞳,虽无光彩,但目光确实好像……
……落在他的身上。
他大脑的思考进程顿了一下。
欸,好像,今天的他们,都是如此在看着他,对着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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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他在后院找到了卡尔。
“回来啦。”
“嗯。”
“哎呀,花篮空了呢,遇上了不少孩子吧。有和他们说说话吗?”
“……他们对我说谢谢,为什么?”
“因为你送了花给他们呀。”
卡尔把一个小喷瓶递给了他,示意让他帮忙拿着,又转头在小花田中找着些什么。
“……但是花又不能吃,他们也拿花做不了什么吧?”
“这个嘛……”
卡尔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脸对他笑了一下。
“……联结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意义,不是价值这种能被衡量的东西呢。”
不能被衡量吗?
……确实,意识之间的交流与情感,应该是难以被量化的。要不然,被严格设计基因的他,理当是个社交大师。
而且……
他看向一旁那株在盆中的花。
有着花属性魔力的他,能够感受出各种植物的状态。
但至今,他只在逃出实验室的那个时刻,和它这一株花成功进行过“想法交换”。
交流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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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一天,卡尔说自己要在楼上坐坐,休息以准备第二天的工作,让他下楼去跟街坊们说说话。
下楼去说话?他独自走下楼去,发现前间如第一天来时那样,围着桌子坐了一些大人,见他出来便笑着向他招手。
啊,对了,他们坐在这是做什么呢?
大人们招呼他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本想问问他的来头,但见他像是不太想说话,便又各自说回了原先的话题。
他只是观察着围坐的人们,听着他们的对话。
其中有家中已经没人的,来到此处与他人说说话;也有作为家中唯一成人的,将无法兼顾照料的孩子托在里间与伙伴玩耍,自己坐在外间安静做自己的活计;也有部分家人仍在身边的,只是过来感受一番“少见的不死寂氛围”。
他们互相分享着生活中的趣事,又彼此慰问着对方最近的情况。
——就像这能够真的为他们千疮百孔的生活做到些什么一样。
明明不是亲属,他们却在试图彼此治愈因家人离散而起的痛苦,会有用吗?
……而就在他思索时,从外门进来了一个男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蛋糕,而里间的孩子们闻声一涌而来。
“喔,你赶上了‘好时候’啊,”身旁的人对他笑道,“刚来两天就有东西吃。”
听讨论,近年来的物资由环境原因而严格控制的,所以聚在这儿的人们会积攒着原材料,定时“众筹”让战前的烘焙师做些最近吃不到的花样来一起分享。
领头的孩子把小蛋糕分给大家,欢笑着回到里间去,而大人们则把剩下的分了,边吃着边笑谈其风味。
他也被身旁的人塞了一个,默默把蛋糕塞进嘴里,听着耳边的轻笑声与交谈时,似乎心中确实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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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天,卡尔出门工作时带上了他,一起向东边走去,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叫了门。
——这户人家有一间大花园,虽然因最近的局势而不愿精心培育多彩的植物,但不打理也是会显出荒芜的,于是会定时叫人前来维护。
而这也是卡尔留下他的一个原因:既然他与花有缘分,卡尔觉得自己能够给他带来一些、他乐于学习的安身技能。
但当时的他觉得“活下来的必要性”比“活下来的方式”更要紧些,还在纠结留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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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宅院的门,佣人领他们先去应接厅坐坐,他便四处张望,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室内风格。
“……好大。”
“嗯?”似乎是没见过他这样惊讶的表情,卡尔笑了,但从小孩子的角度进行了解释,“他们家人比较多。”
“……卡尔,你家也很大。”
“……欸?不是和邻居的屋子一样大吗?”
“邻居家里人都比较多,”他比划着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期待着卡尔能够理解,“但是你在二楼生活就够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一楼?以前是开店的吗?”
说话间,有迎接的人出来了,卡尔忙站了起来,他也跟着起身。那人领他们去了后院,给卡尔说了相关的情况,又匆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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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着要求在一旁观察并学习着卡尔工作的内容,而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卡尔开口回答了他前一刻的问题。
“那个屋子里,以前有很多人的,所以即使和旁边邻居家一样大,也没法和邻居一样开店。”
“……很多人,你的家人吗?”
“嗯,现在都走了,所以就留下我一个人守这么大的屋子啦。”
他看着卡尔的表情,却难以揣测情绪,因为紧接着卡尔笑了,转向他。
“……不过,现在这个屋子里,也经常会来很多‘家人’,不是吗?”
“……那些街坊们?不是、没有亲缘关系吗?”
“亲缘关系不是成为‘家人’的必要条件哦。”
“……那什么才是呢?”
“嗯……‘被认识’、‘被接纳’?”
不自觉地、他向前了一步。
“……怎么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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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能?这是没法衡量的呀,孩子。
我想,或许只要你留下来,就能让他们好好地‘认识’‘你’。”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对别人也没有意义……我……”
卡尔站起了身,又用手捏了捏他的脸,留下了一种混合着花瓣清香的泥土气味。
“一定会有的,自我的意义,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为什么?”
因着已失败的目的而被造出的生命,生理的缺陷,微弱无用的花属性魔力……
“因为你是一株花啊,孩子,我之前说过。”
“……什么意思?”
“和它们一样,自存在就天生有着自己的花香。
——也和你前两天花篮里的花一样。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找到它们的意义,但拿到花的人还是因为欣喜而向你道谢,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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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着那天孩子们的笑颜与声音,低下了头去。
“那,我该怎么做好呢……我一直没找到……”
“你能在收花人的道谢中感受到送出的花有何意义,那……
……你也可以在感受街坊们的‘接纳’的同时找到自己的意义,是这样吧,孩子?”
卡尔俯下一些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要不要试试呢?留下来,让他们‘认识’你,同时去找到‘你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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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前一天心中那种奇异的暖流,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下头,而卡尔拍了拍他的头,又转回身去继续工作。
“我们明天去给你登记身份,好吗?
——最近查得紧,要是在登记之前、有人来检查把你问到了的话,可能要拉着你多做些调查。虽然不会有事,但怎么说也白添麻烦。”
“……好的。”
“那么,你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孩子,回去考虑一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取名字。”
“不知道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没有。”
“没有吗?”卡尔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的眼里就在渴望什么似的呢。这么说,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啊。”
“……在渴望什么,有吗?”
“在渴望活下来,对吧?”
……从实验室里逃出来,在河岸边靠着残渣度日,他一直在抓着为数不多的那一点生存苗头活下来,虽然很迷茫。
“……Life?”
“——或许,你想要的并不只是‘生命’吧?”
……是的。在实验室产生自我意识的那个瞬间起,他就开始想了——
——想要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下来。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很聪明,这几天你一直在问我,留下来能做什么。
你问的是活下来的意义,对吧?
我想,这就像——河流一样。”
“……River?”
“嗯,人们常说,时间如河流前进。
比起‘生命’那样‘活着’的状态,我想,你更想要的是,能够‘流经什么’的这样一段、有意义的‘时间’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未曾见过的事物。
一滩水,本只是一滩死水。
但若在大地上流动,成为一条河,它就能参与河边生物的活动,静看这个世界的种种事件,甚至会被他人冠以一个名字而记录下来……
“——不过我也只是说说啦,孩子,你要听自己的。
如果你不确定的话,回去再多考虑一会儿吧?”
“……我喜欢这个。”
“……诶?真的?”
“……嗯。”
——成为人的第五步:虽然还只是借着别人,但从现在开始,他在试着感受自己的存在了。
后一天,卡尔带他去了佩斯莱办事处。
虽在检测年龄的阶段,工作员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最后,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居民证还是顺利地被交到了他自己手中。
——名字的那一栏,写着“里弗/Ri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