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确实很饿,但他也只是慢慢地把那碗食物吃完了。
——他一向知道,这些作息行为如何做才是最规范的。
于是收拾后,他打算去楼下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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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的孩子们仍在玩闹着,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略好奇地打量他。
或许是他的表情显得生人勿近,孩子们中间只有一个代表向他打了招呼,便继续说自己的话去了。
而外间的大人们见他出来,则是中止了对话,笑着招呼着他过去。
……大概是想把他当作接下来的话题中心吧?
实际上,在最初被检测出社交认知缺失后,“造物主”们的选择是将心理学知识灌输给他,再进行场景模拟的判断与纠正。
在这样的训练之下,他能够基本正确地应对社交任务,根据观察表情动作,来揣测对方的目的和潜在情绪。
但又因为并未真正“实战”过,“社交”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层隔离在外的“难题”。
——没有什么“身临实境”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地方。
在最近的经历中,他知道了自己只能从行动中推算价值,做不到感受他人的情感,没有真的在对方面前的实感,所以对单纯交流的期待值一向很低。
根本为别人做不到什么的他,该怎么才能体会到自己在与其他存在一同生活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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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时,他只是无所谓地走了过去,习以为常地接受着陌生人的目光,就像他们在讨论的、在看着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直到有人向他问的话,引去了他真正的注意力。
“你要留下来吗?”
“……不知道。”
“嗯?你是还有别的去处吗?
那真是可惜了,要是你留下来的话,老卡尔或许能轻松些呢。”
“……什么?”
他的声音应该听上去很惊讶,于是那人思考了有何可不解之处后,又笑着回答。
“带你过来的那位,叫卡尔。
——他总不喜欢自我介绍,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对吗?”
他点了点头,又追问回了上一个问题。
“……我留下来的话,能做什么吗?”
那人才察觉到他是在惊讶什么,便看着他,继续笑道。
“外面的人是不是说你年纪太小了,做不了事?
——不要听他们这么说。
留在这里,你总会有可以做到的事。”
“……比如说,什么事呢?”
“嗯……老卡尔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你来了,或许能帮上点忙。
不过,我想,只要你在这里,多个人陪,他就会欣慰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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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仍然不太确定可靠性,但因着这句话,他还是怀着些期待留了下来。
他没有认床的习惯,由于一段时间来的在露天处难以入眠,这一宿他睡过了头,早上起来时,卡尔已经在饭厅的桌上给他摆好了早饭。
“……我可以做什么吗?”
安静吃完早饭后,他如此问道,然后看着卡尔继续对他感到惊讶。
——那时的他,确实是过分地不像个正常人类小孩,里弗能理解那段时间里所有人对他感到的惊讶。
“没什么事噢,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毕竟前段时间,你在外面一个人的日子应该挺辛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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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下了楼,来到那个小小的后院,继续坐在那株花旁,用照常的迷茫眼神对它发着呆。
……片刻后,有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卡尔的那副目光明显是并不相信,但仍是离开了,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花篮。
——是前一天的那个,但此时里面放满了花。
“愿意去街上转转吗?顺便给人送花。
这是我平时做的事,但我最近总是走不大动啦,就当是替我去送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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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接过了篮子,打量着里面五色的花朵。
本想着“有可以替别人做的事了”,想照着指令马上起身,但他又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于是抬起头来。
“……送给谁?”
“都可以。
你觉得谁需要它们,你就把它们送给谁。”
“……谁需要呢?拿它们做什么用呢?”
“在这样的日子里,总会有人需要的。”
卡尔叹了口气,继续笑道。
“那么,你就先上街把花给那些孩子们吧,和你差不多大的他们,好吗?”
/
他提着花篮出了前门,在阴沉的天空下行走于僻静的街道。
路上不多的行人基本是成年人,他仰脸观察周围,终于在某个巷口发现了几个孩子,便挑出相应数量的花,分发给他们。
“……咦,你是卡尔爷爷他家新来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呀?”
他抬头看看说话的来源,是一个比他年幼一些的女性精灵——又或许,应当与他的“意识年龄”差不多大——是前一天在里间代表孩子们向他打招呼的那位。
“……他叫我出来替他送花。”
“噢!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就好。
我们这里也不是很平静喔,如果要出门的话,得问问大人才行呢。”
“……谢谢你。”
“嗯,也谢谢你的花喔!”
他歪头思考了一下。
“……不是我的,是卡尔种的。”
“是你送来的嘛!谢谢啦!”
……但是,我也没做什么啊。
看着那位精灵的笑容,以及别的孩子向他道别的挥手,虽然不是很懂,但他也提着花篮朝下一个方向前进了。
/
一路上,他又碰见不少同龄孩子,其中大多是跟着大人一同出门的。
于是当他继续把花塞给那些孩子后,便会继续看着孩子和大人一同露出笑容,向面无表情的他道谢。
提着只剩最后一枝花的篮子,他在街角撞见了一个孩子,和他先前一样死寂的表情,坐在地上发着呆。
……根据观察,那个孩子更需要的是食物,但他没有;不过根据“指令”,那个孩子也是他该送花的对象。
他走了上去,把最后一枝花塞到了那个孩子手中,接着转身离去。
然而片刻后,身后的声音让他回过了头。
“……谢谢你。”
和他自己同样没有感情的声音,确认是那个孩子发出的之后,他又四向打量了一下。
“……啊、我吗?”
“嗯,谢谢你。”
惊讶中注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瞳,虽无光彩,但目光确实好像……
……落在他的身上。
他大脑的思考进程顿了一下。
欸,好像,今天的他们,都是如此在看着他,对着他说话。
/
回到花店,他在后院找到了卡尔。
“回来啦。”
“嗯。”
“哎呀,花篮空了呢,遇上了不少孩子吧。有和他们说说话吗?”
“……他们对我说谢谢,为什么?”
“因为你送了花给他们呀。”
卡尔把一个小喷瓶递给了他,示意让他帮忙拿着,又转头在小花田中找着些什么。
“……但是花又不能吃,他们也拿花做不了什么吧?”
“这个嘛……”
卡尔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脸对他笑了一下。
“……联结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意义,不是价值这种能被衡量的东西呢。”
不能被衡量吗?
……确实,意识之间的交流与情感,应该是难以被量化的。要不然,被严格设计基因的他,理当是个社交大师。
而且……
他看向一旁那株在盆中的花。
有着花属性魔力的他,能够感受出各种植物的状态。
但至今,他只在逃出实验室的那个时刻,和它这一株花成功进行过“想法交换”。
交流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
后面的一天,卡尔说自己要在楼上坐坐,休息以准备第二天的工作,让他下楼去跟街坊们说说话。
下楼去说话?他独自走下楼去,发现前间如第一天来时那样,围着桌子坐了一些大人,见他出来便笑着向他招手。
啊,对了,他们坐在这是做什么呢?
大人们招呼他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本想问问他的来头,但见他像是不太想说话,便又各自说回了原先的话题。
他只是观察着围坐的人们,听着他们的对话。
其中有家中已经没人的,来到此处与他人说说话;也有作为家中唯一成人的,将无法兼顾照料的孩子托在里间与伙伴玩耍,自己坐在外间安静做自己的活计;也有部分家人仍在身边的,只是过来感受一番“少见的不死寂氛围”。
他们互相分享着生活中的趣事,又彼此慰问着对方最近的情况。
——就像这能够真的为他们千疮百孔的生活做到些什么一样。
明明不是亲属,他们却在试图彼此治愈因家人离散而起的痛苦,会有用吗?
……而就在他思索时,从外门进来了一个男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蛋糕,而里间的孩子们闻声一涌而来。
“喔,你赶上了‘好时候’啊,”身旁的人对他笑道,“刚来两天就有东西吃。”
听讨论,近年来的物资由环境原因而严格控制的,所以聚在这儿的人们会积攒着原材料,定时“众筹”让战前的烘焙师做些最近吃不到的花样来一起分享。
领头的孩子把小蛋糕分给大家,欢笑着回到里间去,而大人们则把剩下的分了,边吃着边笑谈其风味。
他也被身旁的人塞了一个,默默把蛋糕塞进嘴里,听着耳边的轻笑声与交谈时,似乎心中确实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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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天,卡尔出门工作时带上了他,一起向东边走去,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叫了门。
——这户人家有一间大花园,虽然因最近的局势而不愿精心培育多彩的植物,但不打理也是会显出荒芜的,于是会定时叫人前来维护。
而这也是卡尔留下他的一个原因:既然他与花有缘分,卡尔觉得自己能够给他带来一些、他乐于学习的安身技能。
但当时的他觉得“活下来的必要性”比“活下来的方式”更要紧些,还在纠结留下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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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宅院的门,佣人领他们先去应接厅坐坐,他便四处张望,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室内风格。
“……好大。”
“嗯?”似乎是没见过他这样惊讶的表情,卡尔笑了,但从小孩子的角度进行了解释,“他们家人比较多。”
“……卡尔,你家也很大。”
“……欸?不是和邻居的屋子一样大吗?”
“邻居家里人都比较多,”他比划着自己觉得奇怪的地方,期待着卡尔能够理解,“但是你在二楼生活就够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一楼?以前是开店的吗?”
说话间,有迎接的人出来了,卡尔忙站了起来,他也跟着起身。那人领他们去了后院,给卡尔说了相关的情况,又匆忙离开了。
/
他按着要求在一旁观察并学习着卡尔工作的内容,而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卡尔开口回答了他前一刻的问题。
“那个屋子里,以前有很多人的,所以即使和旁边邻居家一样大,也没法和邻居一样开店。”
“……很多人,你的家人吗?”
“嗯,现在都走了,所以就留下我一个人守这么大的屋子啦。”
他看着卡尔的表情,却难以揣测情绪,因为紧接着卡尔笑了,转向他。
“……不过,现在这个屋子里,也经常会来很多‘家人’,不是吗?”
“……那些街坊们?不是、没有亲缘关系吗?”
“亲缘关系不是成为‘家人’的必要条件哦。”
“……那什么才是呢?”
“嗯……‘被认识’、‘被接纳’?”
不自觉地、他向前了一步。
“……怎么才能做到?”
/
“怎么才能?这是没法衡量的呀,孩子。
我想,或许只要你留下来,就能让他们好好地‘认识’‘你’。”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对别人也没有意义……我……”
卡尔站起了身,又用手捏了捏他的脸,留下了一种混合着花瓣清香的泥土气味。
“一定会有的,自我的意义,只是你还没找到而已。”
“……为什么?”
因着已失败的目的而被造出的生命,生理的缺陷,微弱无用的花属性魔力……
“因为你是一株花啊,孩子,我之前说过。”
“……什么意思?”
“和它们一样,自存在就天生有着自己的花香。
——也和你前两天花篮里的花一样。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找到它们的意义,但拿到花的人还是因为欣喜而向你道谢,不是吗?”
/
他回忆着那天孩子们的笑颜与声音,低下了头去。
“那,我该怎么做好呢……我一直没找到……”
“你能在收花人的道谢中感受到送出的花有何意义,那……
……你也可以在感受街坊们的‘接纳’的同时找到自己的意义,是这样吧,孩子?”
卡尔俯下一些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要不要试试呢?留下来,让他们‘认识’你,同时去找到‘你自己’是谁……”
/
伴随着前一天心中那种奇异的暖流,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下头,而卡尔拍了拍他的头,又转回身去继续工作。
“我们明天去给你登记身份,好吗?
——最近查得紧,要是在登记之前、有人来检查把你问到了的话,可能要拉着你多做些调查。虽然不会有事,但怎么说也白添麻烦。”
“……好的。”
“那么,你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孩子,回去考虑一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取名字。”
“不知道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没有。”
“没有吗?”卡尔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的眼里就在渴望什么似的呢。这么说,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啊。”
“……在渴望什么,有吗?”
“在渴望活下来,对吧?”
……从实验室里逃出来,在河岸边靠着残渣度日,他一直在抓着为数不多的那一点生存苗头活下来,虽然很迷茫。
“……Life?”
“——或许,你想要的并不只是‘生命’吧?”
……是的。在实验室产生自我意识的那个瞬间起,他就开始想了——
——想要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下来。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很聪明,这几天你一直在问我,留下来能做什么。
你问的是活下来的意义,对吧?
我想,这就像——河流一样。”
“……River?”
“嗯,人们常说,时间如河流前进。
比起‘生命’那样‘活着’的状态,我想,你更想要的是,能够‘流经什么’的这样一段、有意义的‘时间’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未曾见过的事物。
一滩水,本只是一滩死水。
但若在大地上流动,成为一条河,它就能参与河边生物的活动,静看这个世界的种种事件,甚至会被他人冠以一个名字而记录下来……
“——不过我也只是说说啦,孩子,你要听自己的。
如果你不确定的话,回去再多考虑一会儿吧?”
“……我喜欢这个。”
“……诶?真的?”
“……嗯。”
——成为人的第五步:虽然还只是借着别人,但从现在开始,他在试着感受自己的存在了。
后一天,卡尔带他去了佩斯莱办事处。
虽在检测年龄的阶段,工作员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最后,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居民证还是顺利地被交到了他自己手中。
——名字的那一栏,写着“里弗/River”。
/
里弗留了下来。
卡尔把在这儿定居相关的知识都教给了他,包括生活技能,也包括育花的经验。
里弗跟着卡尔出去工作,逐渐从旁观辅助到上手帮忙;在家中后院,他也慢慢习惯了每日去进行护理。
随着卡尔身体渐弱,已然向着青少年状态成长的里弗,开始担起了“家”中的责任。
他常负责饮食,帮忙跑腿去换取物资,得闲时卡尔还会叫他拿上那个定时被放满花的篮子,像之前那样上街去送给路人。
虽然他仍是无法准确揣摩人类的情感,仍然不爱说话,没法和同龄孩子们打成一片,但靠着帮卡尔做的一件件事,靠着街坊们的一声声“好孩子里弗”“卡尔家能干的孩子”,他也在感受着,自己似乎真的在他们眼中。
/
卡尔家的一楼仍是街道的聚会场所和“托儿处”,除了日常的聊天,街坊们有了新事,也会来到这儿找大家通知、或是讨论。
像是谁的家人从城外平安回来了,就会带着家人来到这儿给大家报喜。
像是先前那位用众筹食材给大家烤蛋糕的年轻男人因病去世了,他的妻子来到这儿时,大家便都宽慰、陪伴她。
又像是隔壁一个小裁缝在佩斯莱边缘捡到一只很有灵性的小蜘蛛,带回家后才发现它可以化形成不会说话的年轻女孩,便带来这儿着急地问大家该怎么办。
众人围着那个有些惊慌的苍白脸颊女孩,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有的说昆虫理论上不能化形,她实际上是魔物,所以在城里很危险。
有的说那就可以把她伪装成小型兽妖,毕竟有的兽妖模样也和她挺像的。
而里弗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紧紧拉着蜘蛛魔的人类小裁缝,仿佛她们牵着的手中有别的什么东西。
/
……但是,外面战争的局势愈发严峻了。里弗不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而是在越来越寂静的一楼前间里看见的。
直到即将没人再来时,卡尔的年日也走到了尽头,街坊们倒是难得地聚在一起来看了他们一眼。
离世前,卡尔笑着对里弗说,他很惋惜没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但他也已经感到了价值的满足,因为他最后能在从小爱着的花中离去。
“……而且,还有你们,还有你。你也一直在我身边,里弗。”
143年,里弗的监护者,卡尔去世了。
里弗在一个安全的日子去到办事处,注销卡尔的身份。工作员看了一眼里弗的居民证,又看了一眼他本人。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根据您登记的年龄,本来需要给您另外找个监护者。
但看您本人应该不需要,似乎是年龄检测有误差。”
里弗看向玻璃材质的窗面上映出的自己,几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其实他没懂卡尔最后的话。
/
……明明没等到停战,明明后院的花还没有养完一批,明明……
明明里弗还需要他,需要帮他的忙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呢?
里弗走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家”,素常热闹的一楼,此时空旷得能听见灰尘飞舞的声音。
胸中有一种焦虑的骚乱感,他突然感到眼前发青、又发黑。
急促的气息中几乎是被迫在喉咙里咳嗽了一下,有液体无法阻止地崩裂出来。
他用手摸了一把口鼻,看去时,鲜红的液体在发灰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外表的加速变化本就是表象,劣质实验品的残缺本质在于体内的老化与病变。
他还“什么都还没找到”,他不想就这样没有价值地离世。
因着被设计出的、寻找解决方案的本能,里弗找到了能够在发作期抑制症状的初步方案——一种带有魔力的花。
和植物灵一样,有些普通植物也天生具有魔力,他在实验室里学过这一点。
然而就在里弗记录、分析这株花的性状,打算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时,他意识到了什么。
要是能成功活下来,他该去做什么呢?继续研究这株花吗?
所以他开始恐惧了,恐惧自己终将提前到来的死亡,也恐惧自己不知该做些什么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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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送花的条件,里弗只是在后院继续把花种完,防止土地的荒芜,然后盯着那个花盆发呆。
卡尔曾经赞叹说这株花的生命力过于顽强,居然能活上这么多年。
但是它也在前不久彻底枯萎了,里弗也没再往里面移植些什么,看着那个空花盆,好像自己的什么也枯萎了一般。
145年,在一段时期的寂静之后,随着街上行人步伐声音的渐响,里弗意识到了,或许是前线停战了。
他不大关心是谁赢了,他只知道,街上的人群又开始流通了,街坊们又开始铺张起自己的原业了。
——至少在他们中间,是一片向好的景象,像是半结冰的河流开始松动。
除了里弗,他看着朝各自方向重建生活的邻居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建”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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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那户人家在战前就有雇佣的长工花匠,战后将其复职了,在忙碌时花匠会提出需要帮手,主人便因曾雇过卡尔而找里弗去帮忙。
里弗靠着这个有了微薄的收入,也就够了,因为他整日也并不去做什么。
安全年代不太需要一个特殊的“聚集场所”了,为着复兴生活而忙碌的人们、似乎也难以有时间为了一朵花而驻足。
里弗仍然养着后院的花,以最低的成本。小小的院子里,有从前分枝留下的芽,也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花,他都帮忙护理着它们的生长环境。
到了开花期,他也会剪下花枝,然后提着一桶花到前门门外安静坐下,照着记忆里前几年的样子,把花枝处理成能够送出手的样子。
有人路过,他就拿一支塞到对方手里,要就拿走,被拒绝了他也不说话,继续低头剪着乱枝,偶尔乏了,就抬头看看转动着的这个街道,仿佛自己置身于之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只是等着自己那个会快速到来的结局一般。
/
坐在前门门口,虽然除了剪花之外没事干,但一些路人的交谈也会飘进里弗的耳中。
“听说,最近好多人在街道角落看见了……”
“……我昨天也撞见了!”
里弗没想去听,但那两个路人仍在说着。
“我昨天晚上从外面回家,路过一个巷子,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感觉到一阵胸闷——”
“然后呢?你看到了?”
“嗯,转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个青灰色的影子在里面,注意到我之后就马上爬墙跑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河岸那边过来的吗?”
“不是吧!我听说,它是看到有生物来就跑,不管是谁。”
“为什么要跑啊?”
“哎,谁知道呢?不过,它没干什么就行。”
/
146年初,最后一场雪融化后的傍晚,里弗从东边那户人家出来,往自己的“家”走。
在路上,他点着工钱,盘算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用额,思考中,那种压抑感又攀附上了胸口。
……该死,那种天生的残缺偏偏要在这里发作吗。
里弗伸手摸向一个口袋,那儿放着之前那种花所做成的制品,但在拿出之前,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不适感,是从外部侵入的。
里弗抬头望向四周,跟随着如同探测器一般的身体信号,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靠近他家的一处巷内。
他轻轻走去,停在巷口。而在那狭窄的通道末端,一个青灰色的影子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在瞬间的颤抖之后,回过头来、胆怯地看向里弗,那对灰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诡谲。
/
那种压抑感还在胸口发闷,但里弗只是打量着巷子里的那个生物。
他周身泛着青灰色的暗光——估计是他所无法控制的自己的魔力外溢,让他在阴翳中、到真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是个青灰色的影子。
而也如传闻中一般,小影子退后一步,随后准备翻墙逃走。但在他行动之前,里弗先开口了,一边抬起手指向那堵墙。
“……墙后面是我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