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上实验服,端着那个花盆,假装它是一株实验样本,泰然自若地向楼下走去。
——那是莉莉描绘过的离开路径,他默默都记在心里了。
身旁行色匆匆的人只稍瞥一眼他身前的挂牌,就会朝自己的目的地继续向前。
他身前挂着的身份卡上,写着傅兰木的名字。
“咦?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噢,是那个项目组最近来的小助手啊。”
有人停下来瞧了瞧他,开口搭话。
“最近你们进度如何啦,小朋友?”
从来没说过话的他咬了咬嘴唇。
由于早熟,现在的他体型与傅兰木相似,而傅兰木也一样是个内向的小孩。
“嗯,最近对那个病毒蛋白增强组装的机制,追踪定位到了局部磷酸的合成……”
——“造物主”们为了把他培养成研究辅助工具、而给他灌输的前沿科技理论。
然而话语说出口时,他自己也稍稍愣住了。
……语气里有莉莉的影子。他全都学过来了。
“噢,是这样啊,那继续努力吧,孩子。”
那人打断了他,明显一副觉得小孩子说不清的样子,便又继续向前走了。
下到非实验楼层,他把实验服脱下,叠好揣在手里。
离开楼栋,跑到河边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把实验服扔进水里,看它向东城漂去,于是决定用训练过的技能向西城潜渡。
……下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放在岸上的花盆。
带上你的话,我会更难走掉,而且你也容易在路上就……
……不,我知道的,比起活着被留在这里,你或许更愿意死在离开的路上。
他连根挖出了那株花,捧在怀里,潜入了水中,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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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某处上岸后,他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地逃离出来。
——目前的这个世界,远比莉莉给他透露的那个要灰暗。或许,“造物主”们并不认为他逃离后能做到什么。
街上有人在搜查各处是否有“可疑分子”,普通居民们排着队换取小份的口粮。
他扶着那株软趴趴的花,沿路慢慢走着,有路人多打量他一眼,带些怜悯地随口搭话。
“你也是哪‘偷渡’来的?去西边河岸的露天区吧,你在那儿或许能找到事情做。”
虽然带些疑惑,但他依然朝那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西边河岸挤着一群人——或者说,生物,头上顶着魔角、兽耳、触角的,应有尽有。
他们当中有许多负伤患病的,直接露天躺在地上,旁边有穿着和用具同样简陋的、暂且可以称作医生的人,对伤者进行着检查时,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像是评估出他并无伤病,于是又低下头去。
后来回忆起这些,里弗猜测这是地下组织的最早雏形——作为互助小团体。
但当时的他刚发懵地接受这个情势的混乱,先前对其他生物的兴趣已被冲击削淡。
他只是默默地略过他们,在河岸边上找了一块不适于高级生物行动而偏僻的泥地,挖了个坑,把那株花的根部埋进了泥土里,埋上,盯着它看。
我们逃出来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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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西城叫佩斯莱。
大陆水流基本由森林山顶出发,流经两城,总趋势是向东的。
因此他所处的地区水源还算足够洁净,河床旁冲积的泥土也天然适合植物生长。
然而他自己身形弱小,花属性的魔力不够强也不够实用,先前在实验室学的科学理论派不上用场,再加上并不懂得如何交流,他无法在这里混到什么“暗处的事情”做。
所以对于每日自己的食物,他只能离开岸边,去居民区寻找被倾倒在废物处理区的、还有食用价值的残渣。
他又担心无法说话和移动的那株花会遭动物侵食,每次短暂前去人群中后便又匆匆赶回。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便如此坐在花的旁边,除了为它赶去虫子以外,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在环境下只配苦于生存,世界上最微小的存在,他生命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只被“造物主”们所掌控,而更是将一直被这个世界上无法预测的命运所左右。
……当下,他还有这株花做自己的最终意义。但是,到了它的那个、必定比他的死亡更早到来的、凋谢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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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河岸边的愈发拥挤,他埋下花的地方也逐渐有了栖息的生物。
出于对其他生物的提防,他打量着环境,把那株花重新连土挖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穿梭于人群中,计划寻找下一个偏僻的泥地。
……在找到之前,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对面那个有些颤巍的声音“哎哟”了一声。
而他自己有些撞懵了,退后几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是一位老人,低头看着他,而后老人手里那个花篮中,剩下的最后一枝花飘动了一下。
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花瓣飘动转向了他。
“……咦?怎么、它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呢?”
老人察觉到了那朵花的动静,笑看向他,又打量着。
“你也是养花的人吗?但是你手里这株……”
他看向手里那株根系暴露在外的花。只是被动地等候一片能够容纳花朵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称为在“养”它。
然后,他听老人如此说着的声音响起。
“……你没有能去的地方吗?
那么,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趟呢?”
他抬头,压下眉毛,紧张地审视着对方。而老人见他的表情,悲伤些什么似的,但仍笑道。
“……回去拿个花盆,给你的花一个方便移动的、更合适的住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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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家在一条较靠近广场的街道上,据说在战前、这儿是商铺聚集的场所。
这间房屋有两层,以及三楼房顶的阁楼。他第一次跟在老人身后到达时,一楼前间摆了圆桌,街坊们在桌旁谈话、做着事情,见老人带了一个陌生小孩来,便笑着特地向他打招呼。
他有些紧张,只是避了开来,老人也一路带他进里间,上二楼。
里间有街坊的孩子们在玩耍,而二楼才像是老人自己生活起居的家,有卧室、有饭厅。
从收纳室里找出一个花盆,又将那株花移植进去后,老人拿起炊具,打算给他做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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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桌旁,盯着花盆发呆,又听着老人不时的问话。
“孩子,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呢?”
名字?他想了一想。
“……十三。”
“诶?”
似乎这算不上一个名字,于是老人有些惊讶,但思索后自行把逻辑圆了回去。
“……你是家里的第十三个孩子吗?”
孩子?他回想着那个地方的“同类”们,是否符合社会关系中“孩子”的定义呢?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你原先不是从家里出来的吗?”
如果回答“实验室”的话估计会引起麻烦。但是,那个地方算是家吗?
……所以他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忘了呢?”
老人把炖卷心菜端到了他的面前,又在旁边放上餐具,看着他,继续说着。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留在这里,好好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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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忆起这段对话,里弗觉得,在那样乱糟糟的环境下,一个无处可归的“十岁小孩”面对收留邀请,理应当感动而迫不及待地接受。
然而当时,他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我能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思考着。
“嗯……跟我学种花,怎么样?感兴趣吗?”
他没有考虑后面那个问题,只是被“学习”勾起了一些回忆。
“……我不一定能学得好。”
“咦?不用你学得好呀……”
“……那,你可以找别人的。”
他还没有拿起餐具,没有光的眼睛盯着老人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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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又像之前那样悲伤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孩子,我刚撞见你时,就感受到了,
——你身上,有一种花凋谢的气味。”
“……嗯?”他看向旁边的那株已移植入盆中的花,“……它一直是活着的,我有在好好保护它。”
“不,我说的是你。”
他感受到了一种并未接触过的温暖触感,抬头看去,是老人抚着他软软的头发。
“你也是一株花,孩子。
——一株理应当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的花。
所以,可不可以让我来帮你寻找呢,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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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并不太懂这些话。
他只是觉得“学种花”这种事起不了什么作用,继而更茫然地看着老人。
而老人好像也无奈笑了笑,估计是觉得小孩子确实有可能不懂拐弯抹角的话,又奇怪于他一副不想留下的样子,便妥协着提议。
“……先把东西吃了,在这儿留几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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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确实很饿,但他也只是慢慢地把那碗食物吃完了。
——他一向知道,这些作息行为如何做才是最规范的。
于是收拾后,他打算去楼下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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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的孩子们仍在玩闹着,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略好奇地打量他。
或许是他的表情显得生人勿近,孩子们中间只有一个代表向他打了招呼,便继续说自己的话去了。
而外间的大人们见他出来,则是中止了对话,笑着招呼着他过去。
……大概是想把他当作接下来的话题中心吧?
实际上,在最初被检测出社交认知缺失后,“造物主”们的选择是将心理学知识灌输给他,再进行场景模拟的判断与纠正。
在这样的训练之下,他能够基本正确地应对社交任务,根据观察表情动作,来揣测对方的目的和潜在情绪。
但又因为并未真正“实战”过,“社交”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层隔离在外的“难题”。
——没有什么“身临实境”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地方。
在最近的经历中,他知道了自己只能从行动中推算价值,做不到感受他人的情感,没有真的在对方面前的实感,所以对单纯交流的期待值一向很低。
根本为别人做不到什么的他,该怎么才能体会到自己在与其他存在一同生活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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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时,他只是无所谓地走了过去,习以为常地接受着陌生人的目光,就像他们在讨论的、在看着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一样。
——直到有人向他问的话,引去了他真正的注意力。
“你要留下来吗?”
“……不知道。”
“嗯?你是还有别的去处吗?
那真是可惜了,要是你留下来的话,老卡尔或许能轻松些呢。”
“……什么?”
他的声音应该听上去很惊讶,于是那人思考了有何可不解之处后,又笑着回答。
“带你过来的那位,叫卡尔。
——他总不喜欢自我介绍,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对吗?”
他点了点头,又追问回了上一个问题。
“……我留下来的话,能做什么吗?”
那人才察觉到他是在惊讶什么,便看着他,继续笑道。
“外面的人是不是说你年纪太小了,做不了事?
——不要听他们这么说。
留在这里,你总会有可以做到的事。”
“……比如说,什么事呢?”
“嗯……老卡尔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你来了,或许能帮上点忙。
不过,我想,只要你在这里,多个人陪,他就会欣慰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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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仍然不太确定可靠性,但因着这句话,他还是怀着些期待留了下来。
他没有认床的习惯,由于一段时间来的在露天处难以入眠,这一宿他睡过了头,早上起来时,卡尔已经在饭厅的桌上给他摆好了早饭。
“……我可以做什么吗?”
安静吃完早饭后,他如此问道,然后看着卡尔继续对他感到惊讶。
——那时的他,确实是过分地不像个正常人类小孩,里弗能理解那段时间里所有人对他感到的惊讶。
“没什么事噢,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毕竟前段时间,你在外面一个人的日子应该挺辛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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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下了楼,来到那个小小的后院,继续坐在那株花旁,用照常的迷茫眼神对它发着呆。
……片刻后,有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卡尔的那副目光明显是并不相信,但仍是离开了,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花篮。
——是前一天的那个,但此时里面放满了花。
“愿意去街上转转吗?顺便给人送花。
这是我平时做的事,但我最近总是走不大动啦,就当是替我去送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