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绝望地回过神来，紧紧贴在身后的墙上，看着里弗。
——慢慢向自己走来的他。
“不要过来，我会伤害到你的……你……难道你不难受吗？”
难受吗？倒不如说，里弗已经习惯了这种难受的感觉。
……以及，随着那种施加在内脏上的压迫感逐渐强烈，他走向小影子的每一步，都在让自己离死神靠得更近。
——离这无边无际的无趣生活的终结靠得更近。他的心情反而有些雀跃。
“求你了……不要过来……不要！”
小影子退无可退，身体边缘溢出的暗光越发扩张，与他的语气一同颤抖。
终于在他充满恐惧的喊声中，一波青灰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被掷了出来，路径稍偏，落在了里弗身旁，炸开了一声响。
里弗的体内如同被搅动重组那样，掀起一股热流涌上他的气管。
然而当眼前的黑暗被回过神的意识驱散后，他抹去嘴边的血，抬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被刚刚的光芒带动的气流，把他口袋中的花制品刮落在了地上，而平时需要他加持魔力才能生效的那种花，此时主动发出了一阵阵花瓣颜色的光，与萦绕在小影子身边的光芒对冲着。
——最后，在那花快速干枯腐烂的同时，小影子的身侧只剩下了青光，而压在里弗身上的那种不适感也随之消去了。
“……诶？这……”
小影子惊慌地呢喃着，而一个念头瞬间在里弗的脑中扩散开来。
“……你的魔力，平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啊、我、我……
可能……有时候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啊——你——”
里弗上前一步，抓住了小影子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之后，就拽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你——你想干什么……
……现在、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过一会儿、我还是会产生那种会伤害你们的东西的……”
而里弗没应话，只是继续拉着他往回走。
——继续活下来之后，能够做的事情，找到了。
/
把小影子拉回家，等里弗把前段时间为自己准备的魔力花制品储备都翻出来之后，小影子的那种暗色的魔力光芒果然又重新生成在了他的身边。
于是里弗拿起魔力花制品，开始对小影子做简单的检测与分析，很快初步得出结论。
他的估计中，小影子身旁的氛围由两种相互影响的异源魔力产生，令人惊讶的是，其中一股明显带有光精灵魔力的特征，而那种压制生命的力量就主要来自于小影子的这种“类光”魔力。
再拿出过往、自己的天生缺陷对魔力花产生响应的实验数据，对着小影子与魔力花所产生的反应，进行模糊的定量对比后，里弗的心里有了些把握。
但抬头开口之前，里弗看到小影子怯生生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强行把人家拉回来之后，只是冷落着他，还一句话都没对他说过。
想了一想，里弗去阁楼拿了食材下来，打了水，在壁炉处捣鼓了一会儿，把一碗汤端到了小影子面前，才开始对他说话。
“你有这样的魔力，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城里的。”
“……嗯，我知道。”
“……但是，你想要留下来吗？”
“……诶？”
“外面还在做战后审查，包括城内和城外的森林。”
里弗平静地给他分析。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是逃回森林，但那意味着你需要设法偷混出城关，而且森林里虽然相对自由，但还是会有作为物种战争赢家的人类审查队伍，并不完全安全。
……所以，你不如选第二条路。”
小影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并不说话，只有眼中满是惊讶。
——与里弗自己的倒影。
“……留下来，赌我能让你像正常居民一样生活，你想要吗？”
小影子把视线偏到一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嗯。”
——成为人的第六步：主动地去找到、那个自己想要为之努力的方向。
/
在制定行动计划之前，一定要先有清晰的目标。
佩斯莱的法规里，关于新登记居民的魔力要求，只有明确的“魔力若是无害型即可登记；有害型魔力的强度需要能够控制至影响效果无害，即通过检测”。
但是很明显，检测的“无害”标准取决于工作员与其所使用的机器。在犹豫之后，里弗还是决定去办事处打听一下相关消息。
……不过，该怎么问呢？贸然打听这种信息，总会让人起疑心的。
前往办事处的路上，里弗仍在准备着措辞，然而在踏入办事处的那一刻，一阵纷乱打断了他的思绪。
办事大厅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着。
“快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都说了我没偷东西！你们就歧视我不是人类吧！”
里弗把纠纷当做背景音，背过身去评估着各个工作员的“可沟通程度”。
然而争吵继续扩大了，被怀疑的那一方、似乎要按捺不住其随着情绪上涨的魔力了。
“快！快把新来的那个精灵叫过来！”
……在里弗完成对工作员的遍览之前，身后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他不用转身、也能感受到的一种安定的魔力氛围。
——在各种意义上能够平息纷乱的光精灵魔力。
“啊啦，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嘛。
有什么损失的话，一定会帮您追回的；这位……如果并没做什么，也一定会帮您申冤的。”
虽然光魔力能够平静人心，虽然里弗的“人心”本就被设计成战争等级的临危不乱。
但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他却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切断了一切的行动进程。
“请跟我往这边来～我们轮流来说说发生了什么。”
——那个在他的意识形成前五年里，唯一对他说话的声音。
慢慢回过身去，第一次不隔着玻璃的屏障，他看到了，那个光精灵的红瞳、比之前在罩内见到的要红得更加浓郁，银发又是略长了一些，扎成两股披在两侧。
比八年前成熟了不少的她，莉莉摆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把两个起纠纷的居民引去了调解室的方向。
/
待到事情解决完毕，莉莉又领着居民走出来、道别时，里弗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哪都没去。
不知为何，他觉得莉莉会帮助他，然而在他走向莉莉之前，她侧过身来，视线扫过大厅里的人群时，停留在了同样望向她的里弗身上。
——接着，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似的表情，随后笑着歪了一下头，以示邀请，便向里边的接待室走去。
跟着她走到里边的桌前，坐下，里弗自己也没发现自己握着凳子的边缘。
“出示一下居民证，谢谢～”
他把准备好的证件推上前去，莉莉没多看他几眼，只是按照流程记录时、目光在那个居民证上面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
——公开场合下，她在装作陌生人。毕竟按照常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么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呃、想咨询一下，未在医院生产的新生儿，如果要登记，需要什么流程和资料？”
话音刚出，莉莉就没忍住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带着一种“原来你的声音是这样的呀”的意思，接着又花了点时间理解他的话。
“嗯——您没有配偶，是替人来问的吧？那得看您‘要登记的’是什么物种了。”
她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有魔力天赋的人类和精灵，只用测定魔力强度和控制能力；如果是魔物与兽妖的话，要另外再做魔力影响效果类型的具体测定。”
……那个小影子，倒是能和精灵搭上点边。里弗想着，进入了下一步。
“……那么，由于担心测定会不会产生伤害，能请你具体介绍一下其手段和流程吗？”
莉莉对着他的表情端详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
“关于我们的手法，在佩斯莱书库存有专利说明书与详情介绍，您要是担心的话，‘过几天’可以借去看看。
——我相信以您的知识水平，应该能看得懂，啊，上面可能还会有‘辅助理解的笔记’呢。”
里弗知道，大概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在结束对话之前，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证件照，必须现场拍摄吗？”
“噢？新生儿可不需要这种东西哦。”见他说话露出破绽，莉莉打趣道，看到他略显尴尬的表情后，又继续配合暗示，“如果提供了特殊情况的证明，那么证件照可以自行准备。”
“……嗯。”他应道，“那就这么多了，今天谢谢你。”
莉莉没有接话，她做着来访记录的最后收尾，把证件还给他之前，又仔细看了一眼那张居民证。
——然后笑着把它递回来。
“……River？名字挺好听的啊。”
他愣住了，对着那个熟悉的笑，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其实他知道的，对话结束了，就该离开了。但他的脑中似乎在催着他做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成为人的第七步：第一次，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
等了几天，里弗去佩斯莱书库，按照莉莉告知的编号，找到了那册她刚归还的说明书，通过那些新鲜的字迹，推断出了通用检测方法的稳定检出限信号范围。
那么，现阶段的目标就很明确了——争取把小影子伪装成普通精灵，找到能够在魔力检测时让机器认可他的手段。
首先尝试的手段当然是正常的。里弗借阅了许多关于魔力控制学习的理论书籍，结合自己先前在实验室所学的知识，归纳出有效的学习路径，提供给小影子用。
小影子很听话，也很好学，很快就悟出了如何抑制住自己的那种青色调魔力，但另外一股真正能够伤害的生命的，他还是难以控制。
——也在里弗的意料之中，毕竟是类光魔力氛围，光精灵都不能完全控制魔力，他一开始就觉得小影子应该没有自我抑制魔力的可能。
于是里弗便开始了第二种手段的开发。
——用一些不起眼的魔力物品来抵消掉小影子的魔力，比如、那种花。
在实验室里学到的科学理论、加上这几年在生活里积累的世界常识，再搭配所借阅的学术著作，足以让他建立起一个简陋但基本的实验框架；他被设计出的植物属性天赋魔力，又可以在植物相关的培育实验中直接读取植物的部分信息，节省不少时间与精力。
但研究总还有许多障碍，比如说现在他眼前第一要紧的就是——资金。
先前里弗去大户人家做临时工所挣的钱，只够他前段时间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而现在不仅多了小影子要吃饭，还要投入一部分到种植与实验的用额中，这样就需要有更加稳定的收入……
……观察后，考虑了时间分配的问题，里弗打算利用仅有的这件屋子的地理条件，像街上的其他邻居那样，开一间店。
又因为另起炉灶的麻烦、担心其他种类商品的运营会挤压研究的花费，他决定——
——在这间店里卖花。
/
然而有些尴尬的是，要从零开始筹备一家店铺，也需要不少资金，而这第一笔钱，必须得去向他人借。
……拿着营业计划书和商品，去说服别人、信任他能够盈利。
凭着卡尔给他留下的花艺知识，再去书库借阅相关艺术书籍，学习制作模式正式的花束、花圈、装饰等，但拿着成果去找东边的有钱人“推销”、又去找街坊们推荐时，大家却都是摇摇头并不看好。
里弗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发虚。
一方面观赏花没有实际用处，很难吸引到顾客愿意为此花费；
另一方面，在此前，卡尔都是随街给路人赠送花朵的，突然声称要作为商品出售，很难不让人产生负面的第一印象。
/
再一次被拒绝之后，恍然间感到前途的迷茫，回家后似乎又只能重复那没有出路的生活。
于是里弗在归途上停住了，改了个方向，去到西城门附近的河边坐着，看着水面倒映的夕阳，在迎面的微风里回忆着过去的时光。
突然，有什么被掷向河中的东西、打碎了夕阳的倒影。
里弗一愣，辨认出是微型魔力波后，向来源处看去，发现是一个精灵在用魔力代替石头、打水漂解闷。
——是他来到卡尔家后，第一个代表孩子们向他打招呼的，也是第二天第一个收下花的女性精灵。
在后来定居的生活里，里弗才认识了，她叫帕比莉，年纪估计与里弗的意识形成年龄差不多大。
但是先前作为孩子王的、身边总不缺玩伴的她，此时怎么会单独在这里寂寞似的解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