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上被踹门声吵醒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刺目的白线。
“哥！十点了！你不是说今天三楼有人来看房吗！”
李向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劲头。李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又躺了三秒——纯粹为了保留作为兄长的最后一点尊严。
等他套上T恤晃出卧室的时候，李向下已经坐在餐桌前啃面包了。她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这样的，能找到工作才怪。
李向上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听见妹妹在客厅里念叨：“水电费该交了，这个月菜钱也超了，还好三楼要租出去……”
他叼着牙刷探出半个脑袋：“房租你收，别打我那份主意。”
“你那份？”李向下挑眉，“你那份在哪呢？简历投了一百份，面试通知有三个，最后全都没下文。哥，你要不要考虑去送外卖？”
李向上缩回卫生间，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父母“跑路”之后的第四年，兄妹俩挤在这套老房子里，靠着父母留下的那点积蓄和他偶尔的兼职勉强度日。上个月妹妹说三楼空置太久想租出去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点头——三楼那点租金，够他们吃半年。
他洗完脸出来，李向下已经把碗收了，正往门口走。
“我上午有课，先走了。你记得跟人谈清楚，押金付三，水电另算，别被人坑了。”
“你哥看起来像容易被坑的人吗？”
李向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莫名心虚。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后，屋里安静下来。李向上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沙发扶手上搭着李向下的外套，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冰箱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便利贴和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父母抱着小时候的他和妹妹，四个人都在笑。
他把视线移开，去厨房倒了杯水。
约的是十一点。李向上提前十分钟下楼，在单元门口站着。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卫衣帽子拉上，靠着墙刷手机。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拐进小区，在他面前停下。
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挺沉。他朝李向上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开后备箱。
然后是后座。
一个年轻女孩先下来，黑色长发，脸色有点冷，目光扫过李向上的时候停留了一秒——那种打量的眼神，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李向上下意识站直了点，她却已经移开视线，去接车里递出来的行李。
接着是个男孩。看着像高中生，瘦高个，低着头玩手机，下来之后往旁边一站，存在感约等于零。
李向上正准备迎上去打招呼，后座又探出一个人来。
先是一只白色的小皮鞋踩在地上，然后是浅色的裙摆，然后——
然后是一个小姑娘。
看着也就十来岁，白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她跳下车，仰头看了看面前的居民楼，然后转头对上李向上的视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李向上愣住了。
他看看那个男人，看看那个冷着脸的女孩，再看看那个沉默的男孩，最后视线落回白头发小姑娘身上。
男人这时候走过来，朝他伸出手：“周野。我们通过电话。”
李向上握住他的手，脑子里还在转：这什么家庭配置？离异带仨娃？不过，这小姑娘看着也太小了点……
“这两位是？”他试探着问。
“我女儿，周念。”周野指了指那个冷脸女孩，又指了指玩手机的男孩，“儿子，周景。”然后他的手往白发小姑娘那边一摆，顿了一下，“……我妻子，林可。”
李向上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周野——三十多岁，普通中年男人长相。
又看了看那个叫林可的小姑娘——身高勉强到自己胸口，脸嫩得能掐出水。
“……妻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嗯。”周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配置再正常不过。
林可这时候小跑过来，仰头看着李向上，奶声奶气地开口：“你好呀，以后就住你楼上了，多多关照。”
李向上低头看着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上已经本能地回了一句：“……你好。”
周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经过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又看了李向上一眼。那眼神还是怪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李向上被她看得发毛，最后她还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那个……”李向上转向周野，“要不先上楼看看房子？钥匙在我这儿。”
周野点头，回头对几个孩子——或者说，对妻子和孩子们——说：“你们先搬东西，我上去看看。”
林可立刻举手：“我也去看！”
周野没反对。于是李向上走在前面，周野在中间，林可小跑着跟在最后，上楼梯的时候还能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
三楼空了很久，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李向上推开窗户通风，回头看见周野在检查水龙头和插座，动作很熟练。林可则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打量四周，然后视线落在墙上——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墙能钉钉子吗？”她问。
“应该可以，”李向上说，“不过得轻点，老房子。”
林可点点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野看完一圈，回到客厅：“可以，就这儿吧。”
“那租金……”李向上掏出手机，准备按李向下交代的复述一遍。
“就按之前说的，押一付三，水电另算。”周野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今天先付第一个季度的，等下转你。”
李向上愣了一下，这人也太干脆了。
林可这时候凑过来，仰着脸看他：“你叫李向上对吧？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的语气很认真，但配上那张娃娃脸，怎么听都像小学生装大人。李向上忍着笑点头：“好，谢谢。”
林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那个动作，怎么说呢，有点像个长辈。拍完之后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手缩回去，冲他笑笑，转身跑下楼了。
李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转头问周野：“她……一直这样吗？”
周野沉默了两秒：“嗯。”
没了。
李向上识趣地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周念和周景已经把行李都搬下来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单元门口。林可正蹲在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袋什么东西，看见李向上下来，立刻举起来晃了晃：“我带了甜点，回头请你吃！”
周念伸手把她拉起来：“妈，先搬东西。”
那个“妈”字让李向上又愣了一秒。
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进进出出地搬行李。周野力气最大，一个人扛两个大箱子；周念话最少，闷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周景全程戴着耳机，搬东西的时候像个人形搬运机，放下东西就继续玩手机；林可最忙，一会儿帮这个递东西，一会儿帮那个擦汗，小短腿跑得飞快。
李向上想帮忙，被周野拦住了：“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只好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把一堆堆行李搬上楼。林可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他：“你饿不饿？等会给你尝尝我带的甜点怎么样？”
“……什么？算了吧……”
“喔……那你中午吃饭了吗？”她歪着头，眼睛亮亮的，“我们等下要叫外卖，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李向上赶紧摆手，“我妹下午回来，我们自己做。”
林可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她就又小跑着上楼了。
等所有行李都搬完，已经是下午两点。李向上回到自己家，瘫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场景。
周野。周念。周景。林可。
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个冷着脸的年轻女孩，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高中生，一个看着像小学生的新妻子。
这组合也太怪了。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野转来的租金。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以后麻烦照顾。”
李向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加一个握手表情。
放下手机，他又想起刚才签合同的时候，周野突然问的那句话——
“你的母亲……”
当时他一愣，想了想可能觉得他可能是看到了冰箱上的全家福，说：“我妈早跑了，你认识？”
周野沉默了两秒，才说：“不认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沉默的瞬间，好像有点太长了。
李向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楼上搬动家具的声响，沉闷而遥远。他想起冰箱上那张全家福，想起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想起周野提到母亲的眼神。
然后他摇摇头，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楼上又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林可奶声奶气的声音：“没事没事，我捡！”
李向上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楼上的动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林可问他饿不饿的时候，那个语气，那种自然而然的眼神，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可能只是这姑娘自来熟吧。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决定不想了。管他什么奇怪的家庭，只要按时交房租就行。
楼上，林可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甜点，忽然停住动作。
“怎么了？”周念从房间里出来。
林可摇摇头，继续捡，声音很轻：“没事。”
只是刚才在楼下，看见那孩子卫衣上的线头开了，想告诉他来着。
后来又觉得算了。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抱着甜点站起来，走向厨房，背影小小的，步子却稳得很。
窗外，下午的阳光正一点点西斜，把整栋楼染成暖黄的颜色。三楼的新租客们在安置行李，二楼的李向上躺在沙发上刷招聘信息，李向下还在回学校的路上。
这栋普通的居民楼，从今天开始，变得不那么普通了。
但李向上还不知道。
他只是躺着躺着，忽然想起周念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毛病。”他嘀咕了一句，翻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楼上，林可的声音隐约传来：“小景，那个箱子放我房间……周念，你别老冷着脸，吓到楼下哥哥怎么办……”
李向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这家人，真是够奇怪的。
不过也还行吧。
至少房租准时到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