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日的第二天，李向上是被楼上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那种刺耳的装修声，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动声、东西放下的闷响、偶尔一两句听不清的对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家人起得可真早。
等他洗漱完出来，李向下已经去学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晚上我回来吃饭。”
李向上把纸条揉成一团，打开冰箱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上楼——至少去打个招呼，毕竟以后是邻居了。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可奶声奶气的声音：“这个放那边，那个放我房间……周念，你别老站着，帮忙呀。”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念。她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看见李向上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出门口：“有事？”
“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李向上往里探了探脑袋，“昨天搬得急，今天应该还有零碎活儿吧？”
周念还没回答，林可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你来啦！”
她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白发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仰着脸看李向上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李向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姑娘的热情劲儿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那个……需要帮忙吗？”他又问了一遍。
“需要需要！”林可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进来进来，正好有个箱子我打不开。”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拽着他的力道却不容拒绝。李向上被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周念，后者只是默默关上了门，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箱子在客厅角落，不大，但封得很严实。林可蹲在旁边，仰头看他：“我用剪刀撬了半天，就是打不开。”
李向上蹲下来看了看，是那种常见的搬家纸箱，封口处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他从钥匙扣上取下折叠刀，三两下划开。
“哇！”林可拍手，“你好厉害！”
李向上手一顿：“……就划个胶带而已。”
林可已经凑过去翻箱子了，从里面掏出一袋袋甜点、饼干、糖果，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牌子。她抱着那堆东西站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摆起来，你随便坐！”
李向上站起身，环顾客厅。昨天还空荡荡的房间，今天已经像个有人住的样子了——沙发靠墙放着，上面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是个小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电视柜还没到位，但墙上已经贴了几张画，看着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周念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在沙发角落坐下，全程没看他一眼。
周景也在——缩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戴着耳机，面前摊着本练习册，但笔半天没动一下。
李向上忽然有点尴尬。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想找个借口开溜，林可又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了，你家有盐吗？我忘了买。”
“有。”
“借我一点呗，晚上做饭还你。”
李向上点头，转身下楼。拿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林可昨天不是说带了甜点要请他吃吗？怎么变成借盐了？
等他拿着盐罐子上楼，林可已经在厨房门口等着了，接过盐罐的时候冲他笑笑：“谢谢啊，中午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我……”
“那就这么定了。”林可已经转身进厨房了。
李向上站在原地，看了看周念。周念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他又看了看阳台上的周景。周景戴着耳机，根本没注意到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厨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林可正踮着脚够灶台上的锅，够不着，只好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
李向上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林可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客气，而是真的觉得他在旁边碍事。李向上摸摸鼻子，退回客厅坐下。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利落的，不像新手。李向上靠着沙发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姑娘，做饭这么熟练？
周念翻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抬起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周念眼神里闪过什么——不是冷漠，而是……警惕？
“有事？”周念问。
“没。”李向上移开视线，“就是想问，你们以前住哪儿？”
“外地。”
“哦。来这边是……？”
“搬家。”
李向上沉默了。这姑娘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阳台上，周景换了个姿势，继续对着练习册发呆。
厨房里，林可哼着歌，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李向上坐在客厅中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来做客的，而是被围观的那个。
“吃饭啦！”
林可端着菜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盘红烧肉，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地摆在茶几上。她又跑回去拿了四副碗筷，分发的时候特意把第一碗递给李向上。
“尝尝我的手艺！”
李向上接过碗，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软烂，酱香浓郁，入口即化。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林可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嗯。”李向上点头，“真不错。”
林可笑得更开心了，自己却没吃，忙着给周念夹菜、给周景盛汤。周念默默接过碗，周景说了声“谢谢”，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李向上埋头吃饭，余光却在观察。林可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全程在照顾两个孩子——虽然那两个孩子看着比她大得多。周念吃得很少，每口嚼很久，像完成任务。周景倒是吃得不少，但一声不吭。
他自己碗里的菜，不知不觉被林可添了好几次。
“够了够了，”他拦住她又要夹过来的筷子，“我自己来。”
林可缩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习惯性……”
周念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李向上捕捉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饭后他主动帮忙收碗，林可不让，推着他往门口走：“行了行了，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要找工作吗？”
李向上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工作？”
林可手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笑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不找工作干嘛？”
“……”
好像也说得通。
他下楼的时候，听见林可在身后喊：“盐明天还你！”
回到自己家，李向上瘫在沙发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林可做饭的味道，那个红烧肉，那个番茄炒蛋，好像有点熟悉。但他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吃过。
下午他窝在房间里刷招聘网站，投了几份简历，回音寥寥。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昏黄，李向下回来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哥，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上的饭。”
李向下换鞋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楼上请你吃饭？”
“嗯，帮忙搬了点东西。”李向上顿了顿，“那个林可，做饭还挺好吃的。”
李向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个小女孩？她会做饭？”
“会啊，红烧肉做得比咱妈……比一般人都好。”
他本来想说“比咱妈做得好”，但话到嘴边改口了。李向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兄妹俩沉默了一会儿。李向下忽然说：“我今天在学校碰见周念了。”
“嗯？”
“她也在那上课，好像跟我一个专业，选修课一起的。”李向下靠在沙发上，“而且她还看我！特别温柔的那种，我都有点心里发毛了，诶，你说的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李向上忽略了她后半句话，转头看她：“就这？”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
李向上只能回了句，“可能人家就是性格温柔。”
“温柔？”李向下笑了一声，“她看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下午在教室，有个男生找她借笔记，她看人家的眼神能冻死人。”
李向上想起周念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也确实不太温和。但看李向下的时候……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可能是你比较讨人喜欢。”他说。
李向下斜他一眼：“少来。”
晚上李向上洗完澡出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鲜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蛋糕，旁边还有一小袋盐，上面贴了张便签：“谢谢帮忙，甜点补上。盐还你。——林可”
他端着保鲜盒站在门口，往楼上看了看。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三楼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李向下从屋里探出头：“谁送的？”
“楼上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小姑娘人还挺好的。”
李向上没说话，端着保鲜盒进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蛋糕的香味飘出来，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绵软，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忽然想起上午林可问他“好吃吗”的眼神，那种期待，那种小心翼翼，好像他的评价很重要似的。
“毛病。”他嘀咕了一句，又拿了一块。
李向下在旁边刷手机，忽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林可看你的眼神有点怪？”
李向上嚼着蛋糕，含糊地应了一声：“怎么怪？”
“就是……我也说不清。”李向下放下手机，“像看儿子？”
李向上差点被蛋糕噎住。
“你瞎说什么？”
“我就随便一说。”李向下耸肩，“可能我想多了。”
李向上灌了口水，把蛋糕咽下去，没再接话。
但躺到床上的时候，那句话还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林可看他的眼神像看儿子？他想起上午她给他夹菜的样子，想起她问他好不好吃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说“习惯性”的样子。
然后他又想起周念看林可的那个眼神——复杂的、心疼的、欲言又止的。
这家人到底什么情况？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楼上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大概是林可在收拾东西。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步子，怕吵到楼下似的。
李向上闭上眼睛。
管他呢，反正房租准时到账就行。
楼上，林可正在厨房里洗那个保鲜盒。周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她轻声叫。
林可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今天差点露馅。”周念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他找工作的那个，还有给他夹菜的那些。”
林可低下头，继续洗盒子，水流哗哗地响。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忍不住。”
周念没说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林可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她怀里。
“他瘦了。”林可盯着水槽里的泡沫，“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做的红烧肉他能吃两碗饭。今天才吃了一碗。”
周念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说话。
“向下也是，”林可继续说，“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今天也吃了不少。”
“妈。”周念轻声打断她。
林可吸了吸鼻子，关掉水龙头，把保鲜盒放在一边晾着。她转身看向周念，脸上已经挂起了笑：“行了，我没事。你去睡吧。”
周念看着她，没动。
“真的。”林可拍拍她的手，“我就是太久没给他们做饭了，一时没忍住。以后注意。”
周念松开手，点点头，转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林可在身后说：“周念。”
她回头。
林可站在厨房门口，小小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她看着周念，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温柔、悲伤，还有一点固执的坚持。
“你说，他们以后知道了，会原谅我吗？”
周念沉默了两秒。
“会的。”她说，“他们一定会。”
林可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筷，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人。
楼下的李向上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曾经是他最熟悉的亲人。
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