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上第三次修改简历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熟练掌握Office办公软件”“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工作认真负责”——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写上去跟没写一样。谁不会呢?但招聘启事上偏偏都这么写,他也只能这么写。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今天的第五封邮件。
“尊敬的李向上先生,感谢您对我公司的关注……由于名额有限……”
他没看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向下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李向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阳台抽烟。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楼下空调外机那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胳膊够那个歪了的挡板。林可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扎,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她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又继续踮脚。
李向上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可已经放弃了,正蹲在地上揉脚踝。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看你在这儿折腾半天。”李向上走到空调外机旁边,抬手把挡板扶正,又检查了一下螺丝,“松了,得找个扳手拧一下。”
“哦,”林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回头让周野来弄。”
“不用,我家有。”李向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没事碰这个干嘛?”
林可眨眨眼:“我看它歪了,怕掉下去砸到人。”
李向上看了她一眼。这栋楼一共就三层,掉下去也是砸到他们自己家。但他没说什么,上楼拿了扳手下来,三两下把螺丝拧紧。
林可全程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时不时递个螺丝递个垫片,动作挺熟练。
“你还会这个?”李向上问。
“以前……家里东西坏了都是我自己修。”林可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教的。”
李向上拧螺丝的手停了停。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的水管坏了、灯泡换了,也都是他爸动手。他爸有个工具箱,蓝色的,里面扳手螺丝刀一应俱全,每次修完东西都会拍拍手上的灰说“行了,用吧”。
后来那个工具箱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好了。”他把扳手收起来,站起身。
林可仰头看了看扶正的挡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谢谢你,请你吃糖。”
李向上看着那颗水果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齁。
“你怎么会注意到那个挡板歪了?”他问。
“我在阳台看到的呀。”林可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家阳台正好在下面,万一掉下去多危险。”
李向上想了想,确实能看见。但这姑娘也太细心了。
“周念让我来看看的。”林可忽然补了一句,眼神飘了一下。
李向上没注意,他把扳手夹在腋下,往楼里走。林可跟在后面,小皮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林可忽然说:“你今天没出门?”
“没。”
“投简历了?”
“嗯。”
“有回音吗?”
李向上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林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有的。”
语气很认真,不像安慰,倒像是真的相信。
李向上站在家门口,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她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让他忽然觉得,也许今天第五封拒信也没那么重要。
“谢谢。”他说。
林可笑了笑,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拐角处又回头:“对了,晚上我做多了饭,你要是不嫌弃就上来吃,别老吃泡面!”
李向上想说他没老吃泡面,但林可已经跑没影了。
他推门进屋,看见冰箱上多了张便签,是林可的笔迹——“面试加油!”旁边画了个笑脸,圆圆的,跟她的脸一样。
李向下回来的时候,李向上正坐在沙发上看那张便签发呆。
“哥,你干嘛呢?”
“没干嘛。”他把便签收起来,起身去厨房,“晚上去楼上吃,她说做多了。”
李向下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三楼的门照例虚掩着。李向上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周景的声音:“……我就住几天,你们别管我。”
然后是周念冷冷的回应:“没人管你。”
林可的声音插进来:“好了好了,吃饭了,去叫楼下哥哥姐姐。”
门开了,周念站在门口,看见李向上兄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李向上走进去,看见周景难得没戴耳机,坐在沙发角落,脸上表情不太好。林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挂着笑:“来了来了,快坐。”
周野还没回来。周念说他有事,晚点。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火锅没摆,是家常菜——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个汤,简简单单。
李向上注意到林可今天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给大家夹菜,偶尔看一眼周景,眼神里有点担忧。周景埋头吃饭,全程没抬头,吃完就说“我先回房间了”,门一关再没出来。
“他怎么了?”李向下小声问周念。
周念摇摇头:“没事,青春期。”
林可轻轻叹了口气,把周景没吃完的菜收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饭后李向下主动帮忙洗碗,林可这次没推,坐在沙发上发呆。李向上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没注意。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客厅,灯光暖黄,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妹妹的笑声,身边坐着这个奇怪的小姑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李向上,”林可忽然开口,“如果有一个机会,你要去外地工作,你会去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机会?”
“就是……假如。”林可盯着电视,声音很轻,“假如有个公司要你,但在外地,你会去吗?”
李向上想了想:“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
“工资多少,发展怎么样,能不能学到东西……”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还有就是,向下怎么办。”
林可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会为了她留下来?”
“不是留下来,”李向上说,“是得安排好。她现在大三,还有一年才毕业,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你问这个干嘛?”李向上问。
“随便问问。”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什么。
李向上没再追问。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李向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哥,周景今天好像不太对。”
“嗯。”
“他看我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李向上想了想,他确实没注意到周景看李向下是什么眼神。他一晚上都在注意林可。
“可能真的就是青春期。”他说。
李向下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躺在床上,李向上又想起林可那个问题。去外地工作?他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想这些太远了。
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林可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随便问问,而是……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周末出来聚聚?好久没见了。”
他回了个“行”,放下手机。
窗外传来楼上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李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下午林可蹲在空调外机旁边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人,踮着脚去够那个挡板,蹦了两下没够着,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又继续踮。
像极了小时候他妈够不着高处东西的样子。
也像极了他爸修东西时专注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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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今天去图书馆的时候,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见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李向下每天下午都会从那里经过,去上选修课。她不是故意选的,只是……习惯了这个位置。
下午三点半,李向下准时出现在路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步子很大,跟旁边同学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周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低下头继续看书。
旁边的女生忽然凑过来:“周念,你看什么呢?”
“书。”
“我是说你看外面看那么久……”
“没看什么。”
女生识趣地没再问。
周念盯着书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想起上周李向下说“我们一组吧”的时候,那个笑容,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们只是普通的同学。
普通的同学。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放学的时候,她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李向下。李向下正跟几个同学说话,看见她立刻招手:“周念!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
“不了。”周念摇头,“我先回去。”
“哦,好。”李向下没勉强,笑了笑,“那明天见。”
周念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向下正跟同学往另一个方向走,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林可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二楼的阳台。李向上下午洗的衣服还晾在那里,一件灰色T恤,一条牛仔裤,风一吹就飘起来。
周念上楼,推开门,林可回头看她:“回来了?”
“嗯。”
“向下呢?”
“跟同学出去了。”
林可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周念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妈,你今天又去看那个挡板了?”
林可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李向上告诉我的。”周念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说你特意去帮他家扶那个挡板。”
“我就是……看见了。”
“妈,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林可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就是……他那个挡板真的歪了,万一掉下去砸到人……”
周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可低下头,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我就是忍不住。”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二楼的阳台。有时候他晾的衣服歪了,我想去帮他扯正;有时候他忘了收,晚上下雨了,我想去帮他收;有时候他半夜还亮着灯,我想下去说早点睡……”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周念。
“我知道我不能。但我就是忍不住。”
周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林可小小的身子靠在她怀里,微微发抖。
“今天周景也不高兴,”林可的声音闷闷的,“他问我为什么要搬来这边,我说是因为工作,他说他在学校被人问家里什么情况,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念抱紧她。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林可问。
“没有。”周念说,“他只是……觉得我们这个家很奇怪。”
“本来就奇怪。”林可苦笑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后妈,一个话少的爸爸,一个冷着脸的姐姐。换谁都觉得奇怪。”
周念没说话。
“周念,”林可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他们都知道了,你说他们会怎么看我?”
“你是他们的家人。”
“我是他们的爸爸。”林可的声音很轻,“也是向下的妈妈。但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奇怪的小女孩。”
周念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会好的。”周念说,“总有一天,会好的。”
林可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像一只疲惫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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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家搬来那天拍的,他和周念在搬行李,林可站在旁边,踮着脚够车门上的袋子。
照片下面有人问:“这是谁啊?你妹妹?”
他没回答。
有人替他回答了:“好像是后妈,上次听谁说的。”
然后是一串表情包和哈哈哈。
周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后妈。
一个看起来比他小的后妈。
他想起林可每天早上在厨房哼歌的声音,想起她踮着脚够东西的样子,想起她看李向上和李向下的眼神——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看陌生人,也不是看房东的兄妹,而是……他形容不出来。
反正不是正常人看邻居的眼神。
还有周念。
他姐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但一看见李向下,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说话声音都轻了,虽然还是那副表情,但就是不一样。
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厅里传来林可的声音:“周景,出来吃点水果。”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林可敲了敲门:“周景?睡了?”
他闷声说:“没。”
“那我进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随便。”
门开了,林可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奶黄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更小了。
她把水果放在他桌上,看了他一眼:“不高兴?”
“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林可在床边坐下,小小的身子陷进床垫里,“跟妈说说,怎么了?”
周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又不是我妈。”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林可走了,回头一看,她还坐在那里,盯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表情有点空。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坐起来,有点慌,“我就是……”
“没事。”林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水果记得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景后来想了很久。不是伤心,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失望。
又像是习惯了失望。
门关上了。
周景坐在床上,盯着那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橙子剥好了皮,猕猴桃切成片摆成花的形状。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客厅里传来林可收拾厨房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然后是水声。周念在帮忙,两个人偶尔说一两句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静。
周景把那盘水果吃完了,把盘子端出去。
林可在厨房里,正踮着脚够柜子上的保鲜盒。周念不在,大概是去洗澡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蹦了两下没够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拿下来递给她。
林可愣了一下,接过来,仰头看他:“谢谢。”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但又像是在笑。
周景“嗯”了一声,转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林可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小景。”
他没回头,但回了一句:“晚安。”
关上门,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点吵。
他躺回床上,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又把班级群的消息记录清空了。
窗外,月光很亮。
周景闭上眼睛,心想,这家人确实很奇怪。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个奇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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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冰箱上又多了一张便签。
“今天有雨,出门带伞。——林可”
他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但还是把伞塞进了包里。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周念。她背着书包,正准备下楼。
“早。”他说。
周念点点头,脚步没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李向上忽然问:“周念,林可……她是不是认识我爸妈?”
周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她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她对我们家的事太熟了。”
“她只是热心。”周念的语气很平淡,“你别想太多。”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李向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拐角。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不过刺不进身体。他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万里无云,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飘来几朵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伞从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楼上,林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李向上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回屋。茶几上放着还没收的果盘,旁边是周景昨晚用过的盘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把盘子收进柜子,把果盘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沙发垫有点歪了,周念早上走得急,毯子没收,搭在扶手上。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是周景昨晚看的,倒扣着,怕折了页。
林可走过去,把毯子叠好,把杂志合上放回书架,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没有秩序。
她站在有些暗的阳光里,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可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没有人。
只有那扇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扰着她的视线。
她趴在栏杆上,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