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向下发现自己养成了个习惯——起床之后先听楼上的动静。
不是故意偷听，是那家人实在太有存在感。早上七点，林可的小皮鞋就会在头顶哒哒哒地响，从厨房跑到阳台，从阳台跑到卧室，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然后是周念低低的说话声，周景含糊的回应，偶尔还有周野沉稳的脚步。
今天早上有点不一样。
李向下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楼上安静得过分。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哥，楼上今天怎么没声？”
李向上从电脑前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投简历吧。”李向下套上外套，决定亲自上去看看。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可奶声奶气的声音，但压得很低：“轻点轻点，别吵到楼下……”
李向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念。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长发随意扎着，看见李向下的时候眼神软了软：“来了？”
“嗯，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李向下往里探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周念侧身让她进来。客厅里，周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戴着耳机，依然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林可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她，眼睛立刻亮了：“向下！正好正好，来尝尝我新烤的蛋糕！”
李向下被拉进厨房，看见台面上摆着两个蛋糕模，一个已经烤好了，另一个刚准备进烤箱。林可踮着脚够台面上的东西，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她忍不住笑出声：“我来吧。”
林可退后一步，有点不好意思：“那……你帮我倒一下面糊，我怕洒。”
李向下接过碗，一边往模具里倒一边随口问：“周念他们呢？怎么都不出声？”
“周念在看书，周景在打游戏，周野出门了。”林可数着手指，“他办事去了，下午回来。”
“哦。”李向下把面糊倒好，转头看林可，“那你呢？你这样不无聊？”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无聊呀，有这么多事做。”
她把烤好的蛋糕从模子里取出来，切成小块，第一块递给李向下。李向下咬了一口，绵软香甜，还带着淡淡的柠檬味。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夸。
林可笑眯了眼，脸上的满足感像是被夸的是她自己。她转身去拿保鲜盒，把蛋糕一块块装好，嘴里念叨着：“这盒给你哥，这盒给你带着学校吃，这盒给周念，这盒……”
“你怎么不留着自己吃？”李向下问。
“我？”林可摆摆手，“我不爱吃甜的。”
李向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那为什么做这么甜？还有……平时明明经常看她拿甜点……
她没戳破，只是看着林可忙活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给这个装吃的，给那个留喝的，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像……
像什么？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向下，”林可忽然回头，“你下午有课吗？”
“没，今天周末。”
“那陪我去买菜？”林可眼睛亮晶晶的，“周野说晚上吃饺子，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李向下看了眼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点点头：“行。”
林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小跑着去拿购物袋，路过客厅的时候还朝周念喊了一声：“我带向下买菜去，你们想吃什么？”
周念从书里抬头，视线在李向下身上停了一秒：“随便。”
“那就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都包。”林可已经自顾自决定了。
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林可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一堆菜摊中间穿来穿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比摊主还忙活。
李向下跟在后面，看着她跟卖菜的大爷讨价还价，奶声奶气地说“便宜点嘛，我多买点”，大爷被她逗得直乐，最后真的抹了零头。
“林可阿姨，”李向下忽然问，“你多大了？”
林可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李向下跟上她，“你看着比我小，但感觉比我成熟好多。”
林可没回答，蹲下来挑韭菜，动作很仔细，把黄叶一根根摘掉。
“我啊，”她低着头说，“我年纪挺大的。”
“多大？”
“比你大很多。”
李向下笑了：“那到底多大？”
林可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就又弯成了月牙：“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你不知道吗？”
李向下被她逗笑了，没再追问。
两个人买完菜往回走，林可拎着大包小包，走路还有点晃。李向下看不下去，伸手把几个重的袋子接过来：“我拿吧。”
“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李向下已经拎着走了，“你那么小只，拎这么多看着像虐待儿童。”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她，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回到楼下，正好碰见李向上出门扔垃圾。他看见李向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又看了看林可手里那几个，眉毛挑了挑：“你们这是把菜市场搬回来了？”
“晚上包饺子！”林可仰头看他，“你上来吃，我包多点。”
李向上下意识想拒绝，但李向下已经替他答应了：“好，我们准时到。”
李向上瞪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林可笑眯眯地抱着菜上楼了，走到拐角处还回头喊了一声：“五点半啊，别迟到！”
等她身影消失，李向上才开口：“你怎么就答应了？”
“人家好心请吃饭，拒绝多不好。”李向下拎着东西往上走，“而且林可阿姨做饭真的好吃，上次那个蛋糕你还夸来着。”
李向上噎了一下，他确实夸过。
下午五点半，兄妹俩准时上楼。门开着，里面已经传来饺子馅的香味。周念在客厅摆碗筷，周景难得没戴耳机，在帮忙挪茶几腾地方。
“来了来了，”林可从厨房探出头，“快坐，马上好。”
李向上在沙发角落坐下，环顾客厅。周野还没回来，周念动作利落地摆着碗筷，周景站在旁边发呆，厨房里林可踩着个小板凳在煮饺子。
李向下已经凑过去帮忙了，端着煮好的饺子出来，热气腾腾地摆在茶几上。
“周野呢？”李向上问。
“说在路上了，”周念看了眼手机，“快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周野拎着两提饮料进来，看见李向上兄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把饮料放下，很自然地走进厨房，从林可手里接过漏勺：“我来，你去坐着。”
林可没跟他争，小跑着出来，在茶几边坐下。位置正好挨着李向上。
“快尝尝，”她递给他一双筷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李向上接过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就又成“他爱吃的”了？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蘸料也调得恰到好处。李向上埋头吃着，余光注意到林可还是老样子，自己没吃几口，忙着给这个添醋、给那个加蒜。
周野坐在单人沙发上，话不多，但视线时不时落在李向下身上。李向下正和周念说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周念嘴角也难得有点弧度，虽然不明显。
周景吃得很快，吃完就往旁边一缩，继续当透明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李向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饭后李向下又主动帮忙收拾，林可这次没推，两个人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周念去阳台接电话，周野点了根烟站在窗边，周景已经戴上耳机缩回角落了。
李向上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李向下的声音：“林可阿姨，你包饺子手法好熟练啊，练过？”
“以前常包。”林可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
“跟谁学的？”
“跟我……跟我妈。”
李向上竖起耳朵，但后面的对话被水声盖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那些细节又开始往外冒——林可知道他的口味，知道李向下的口味，知道他们小时候爱吃什么，知道他不吃香菜……
周念打完电话进来，看见他发呆，脚步顿了顿。
“在想什么？”她难得主动开口。
李向上回过神：“没什么。”
周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老样子，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李向上转头看她。
她已经移开视线，盯着电视柜上那几枝野花。
“什么意思？”
周念没回答。
厨房门开了，李向下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林可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小碗，径直走到李向上面前：“这个给你。”
李向上低头一看，是一碗银耳羹，炖得糯糯的，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你刚才没吃多少饺子，”林可说，“晚上饿的话热一下就行。”
李向上愣愣地接过碗，碗壁温热，温度刚好。
他抬头看林可，她已经转身去给周念他们分水果了，小小的背影在灯光下有点模糊。
“谢谢。”他说。
林可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普通，就是那种“不客气”的笑。但李向上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妈也是这样的，总是在他饿的时候变出吃的，总是在他冷的时候加衣服，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刚好出现。
他端着那碗银耳羹，坐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九点。李向下哼着歌洗漱，李向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哥，”李向下忽然在门外喊，“你说林可阿姨是不是对我们太好了点？”
李向上没回答。
“我们才认识两周，”李向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但她好像什么都为我们着想，做饭做菜都是我们爱吃的，还老偷偷给我塞东西。今天买菜的时候，她看我拎得多，非要把重的袋子抢过去自己拎，说什么‘你还小，别累着’。我都二十了，她还说我还小……”
李向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林可那张稚嫩的脸，还有她看他时那种复杂又温柔的眼神。
他想起周念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又想起林可今天在厨房里说的：跟我妈学的。
他忽然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翻出那本很久没动过的旧相册。一页页翻过去，小时候的全家福，父母的结婚照，还有几张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
照片里的李建国，三十来岁，普通中年男人的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李向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想起林可那张小小的脸。
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把相册合上，躺回去，闭上眼睛。
楼上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林可在做最后的收拾。然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放下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最后归于寂静。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向下说林可像妈妈。
可他自己有时候觉得，林可看他的眼神，更像爸爸。
……
一定是想多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楼上，周念站在林可房间门口。
林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全家福——不是之前在楼下盯着看的那张。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脸，动作很轻很慢。
“妈。”周念轻声叫她。
林可抬头，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没事，就是看看。”
周念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向下问我多大了。”林可说，声音很轻，“我说比她大很多，她笑了。”
周念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林可的手很小，比周念的手小一圈。但周念知道，这双手曾经抱过四个孩子，做过无数顿饭，在无数个夜晚轻轻拍着哭闹的婴儿入睡。
“妈，”周念忽然说，“你觉得，他们有一天会知道吗？”
林可沉默了很久。
“会的吧。”她最后说，“但我希望，等他们知道的时候，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周念握紧她的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两张照片上。一张是全家福，李建国、林念、周野三个人抱着三个孩子，中间还站着一个稍大点的小男孩。另一个是张是更久远的照片，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林念、李建国、周野，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林可的目光落在那些旧照片上，停在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周念，”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个选择——保护他们，还是告诉他们真相——你会选什么？”
周念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保护他们。”
林可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
“我也是。”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的李向上已经睡熟了，李向下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笑。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