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上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忘了拉窗帘,七点钟的太阳正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白晃晃的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今天是周日,不用面试,不用投简历,什么重要的事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躺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套上件灰色T恤走出卧室,李向下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看了眼冰箱上的便利贴——昨天林可贴的那张“今天有雨,出门带伞”还在,旁边多了张新的,是李向下的笔迹:“哥,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听到。
洗漱完,他套上外套下楼买早餐。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开了好多年,老板认识他,看见他就问:“老样子?”
“嗯。”
两个肉包,一个豆沙包,一杯豆浆。他拎着袋子往回走,脑子里在想今天要干什么——简历改了好几版了,该投的都投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消息,等通知,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电话。
他讨厌等,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林可正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下一秒她又把袋子拿出来了,举到他面前:“买多了,你要不要?”
李向上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三个包子,跟他手里的一样,都是那家包子铺的。
三个。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也是三个。他和他妹,刚好两个。她家四个人,为什么要买三个?
“不用了,我买了。”他说。
林可没动,还举着袋子,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阳光照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把袋子往他手里塞:“拿着吧,别老吃泡面,对胃不好。”
“我没老吃泡面。”他说。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你以后也别吃。”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李向上差点没听清。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但林可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小皮鞋在楼梯上哒哒哒的,跑了两步又回头:“包子趁热吃!”
他站在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门口。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两个肉包一个豆沙包,跟他买的一模一样。
他回到家里,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前几天他确实吃过一次泡面,半夜饿了懒得做饭,就煮了一包。那时候都快十二点了,楼上的灯早灭了,林可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好几次——她问他是不是在找工作,她说别老吃泡面,她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爱吃红烧肉,知道李向下爱吃虾滑。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邻居之间互相了解一点很正常。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操心的事比楼下居委会大妈还多。
他咬了口包子,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别想太多,人家可能就是热心。
上午九点多,他坐在电脑前改简历,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李向下和周念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李向下和周念一起走出单元门。
李向下背着个帆布包,边走边说什么,周念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从上面看下去,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比正常同学之间的距离近。
李向上想起上周李向下说“周念看我的眼神特别温柔”,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什么。他又想起周念看别人的样子——冷的,拒人千里的,连客气的笑容都懒得给。
但看李向下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改简历。改了半小时,删删改改,最后发现跟原来没什么区别。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安静了大概半小时,然后传来林可打扫的声音——吸尘器的嗡鸣,拖把碰倒水桶的声响,还有她哼歌的声音,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调子,但莫名让人安心。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
李向上开门,林可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仰着脸看他。她换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做多了,”她说,“你帮忙吃一点。”
她把保温盒递过来,李向上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切得小小的,块头均匀,一看就是特意切的。时蔬是西兰花,焯过水又炒的,颜色翠绿。汤上面飘着蛋花,没有香菜。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昨天林可给他送银耳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保温盒,温热的,刚好能捧在手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他问。
林可眨了眨眼:“周念说的呀。”
“周念怎么知道的?”
“你们上次吃饭不是说了吗?”林可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火锅那次,你说不吃香菜,她记住了。”
李向上想了想。上周火锅聚餐,他好像确实说过不吃香菜,但当时在场的除了林可一家,还有李向下。他不确定周念有没有听到,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
“哦。”他说。
林可没走,站在门口,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客厅,最后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拐角处又回头,“碗你不用洗,放着我来拿就行。”
李向上端着保温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碗汤——番茄蛋花汤,他小时候最爱喝的。他妈做的番茄蛋花汤会放一点点糖,提鲜,这个汤里也有一点甜味,很淡,不注意尝不出来。
他想起李向下上次说“林可阿姨做饭真好吃,像咱妈以前做的”。
他那时候没接话,但现在他端着这碗汤,忽然觉得李向下说得有点不对。不是像林念,而是像他记忆里家里的味道。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一个人吃了午饭。排骨炖得软烂,轻轻一咬就脱骨,味道跟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他爸以前做红烧排骨也是这样的,多放糖,收汁收得浓稠,每次都让他多吃一碗饭。
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下周聚聚?好久没见了。”他回了个“行”,放下手机。
下午三点,他换了件衬衫出门面试。一家小科技公司,做软件的,招运营助理。他投了一周才收到面试通知,不想错过。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几十分钟。他在车上把自我介绍又过了一遍,想着对方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
面试过程不太顺利。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的简历,问了一句“你毕业快一年了,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他愣了一下,说在找工作,对方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个笑容的意思他懂——一年了还没找到,说明要么能力不行,要么不够努力。
后面的问题他回答得中规中矩,不出彩也没出错。面试官说“有消息会通知你”,他知道这是客气话,大概率不会有消息了。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但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了五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索性走进雨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城市的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林可今天早上说的“别老吃泡面”,又想起她昨天贴的便签“今天有雨,出门带伞”。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提前想到了,像一个……像一个家里的大人。
但她看起来明明是家里最小的那个。
对了,她是怎么把便签贴到这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放弃,也不好意思去问……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李向上走进单元门,抖了抖身上的水,开始爬楼梯。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他忽然不想走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很有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然后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
他抬起头,看见林可站在上面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看见他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下来,在他旁边站定。她没问“你怎么坐这儿”,也没问“面试怎么样”,就是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小小的树。
“没事。”他说。
林可没走。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小太阳。
“没事,慢慢来。”她说。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安慰,而是真的觉得“没事”,真的觉得“慢慢来就好了”。那种语气,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像一个经历过很多的人在看一个还年轻的人。
李向上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齁,他现在有点不太喜欢了。
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爸?”
林可的表情僵了一秒,或者说一瞬,但李向上看见了——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的笑容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笑起来:“不认识啊,怎么了?”
她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的眼睛眨了两下,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向上说。
“我先上去了,”林可指了指手里的垃圾袋,“垃圾还没扔。”
她转身往上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继续往上跑,没有再回头。
李向上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林可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回到自己家,换了件干衣服,把湿透的衬衫挂在阳台上。李向下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晚上七点,李向下回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说是周念让她带回来的。李向上热了林可中午送的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哥,你面试怎么样?”李向下问。
“等通知。”
李向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忽然说:“林可阿姨做饭真好吃,像咱妈以前做的。”
李向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觉得像?”他问。
李向下点头,又夹了一块:“尤其是红烧肉,味道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吗?”
李向上没说话。他嚼着嘴里的排骨,脑子里在转——他妈林念做饭确实好吃,但红烧肉不是她的拿手菜。他记得小时候,红烧肉是他爸李建国最擅长的。他爸每次做红烧肉,都会多放糖,收汁收得浓稠,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
“还行吧。”他说。
李向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李向上洗碗,李向下回房间看书。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盯着水槽里的泡沫,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事——林可藏包子的动作,她说“那你以后也别吃”的语气,她问他面试怎么样的眼神,她在楼道里站着的样子,她否认认识他爸时的表情。
还有那个红烧肉的味道。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
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像是怕吵到楼下。他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个保温盒,林可今天送饭用的,说好了她来拿,但一直没来。
他拿起保温盒,上楼。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周野。看见他手里的保温盒,周野伸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李向上说。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可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他看不清。周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周景不在客厅,大概在房间。
“要进来坐坐吗?”周野问。
“不了,我下去了。”李向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可今天送的那个红烧排骨,很好吃。”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告诉她。”
李向上下楼,回到自己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楼上的安静。那些念头又冒出来了——荒唐的、不合逻辑的、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林可看他的眼神像妈妈,也像爸爸。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知道他爱吃的不爱吃的,知道他几点睡几点起,知道他什么时候吃泡面什么时候投简历。她做的红烧肉跟他爸做的一个味道,她煲的汤跟他家里做的也像。
他想起周念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他把那些念头按下去,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想了,人家可能就是热心。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不太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