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下是被阳光叫醒的,但不是被晒醒——她拉了窗帘,只有一条缝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楼下大妈说话的声音,还有楼上——
楼上传来林可哼歌的声音。
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轻快,像是心情很好。李向下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个周末真舒服。
昨天她和周念约好了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小组作业要用的。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半,还早。她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起来洗漱。
出门的时候,李向上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写了张便签贴在冰箱上,背上帆布包上楼。
三楼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林可来开的门。
“来啦?”林可看见她就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是真的高兴,“周念还在收拾,你先进来坐。”
李向下被拉进屋里。客厅很暖和,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搭着周念的毯子,茶几上有周景的游戏手柄,电视柜上摆着几枝野花,虽然乱但有生活气。
林可给她倒了杯蜂蜜水,还塞了两块饼干:“刚烤的,尝尝。”
饼干还是温的,咬一口酥脆,奶香味很浓。李向下咬了一口,夸了句“好吃”,林可就笑了,脸上的满足感像是被夸的是她自己。
“林可阿姨,你几点起来烤饼干的?”李向下问。
“六点多吧,”林可说,“睡不着就起来了。”
“这么早?”
“习惯了。”林可说着,又给她塞了一块,“带几块去吧,饿了吃。”
周念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看见李向下的时候眼神软了一下——虽然表情还是冷的,但那种冷跟看别人不一样,是表面的,底下是暖的。
“走吧。”周念说。
“等等,”林可又从厨房拿了个保鲜盒出来,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带着吃。”
“妈,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周念说。
“那也带着。”林可把保鲜盒塞进周念书包里,又帮她把拉链拉好,“万一饿了呢。”
李向下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林可姨,你操心这么多啊。”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习惯了习惯了,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两个人下楼,李向下主动挽住周念的胳膊。周念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明显,像是不习惯被人碰——但她没甩开,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李向下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这个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姑娘,被挽个胳膊都会紧张。
“周念,你是不是不习惯跟人亲近?”她直接问。
周念没回答,耳朵尖红了。
李向下没追问,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图书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李向下把电脑打开,开始查资料,周念坐在对面,也开着电脑,但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李向下注意到了,但没戳破。她觉得周念看她的眼神挺舒服的,不是那种打量的、审视的目光,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中午两个人去学校食堂吃饭。周念主动帮她刷卡,说“上次你请的,这次我请”。李向下想说上次就请了杯奶茶,几块钱的事,但周念已经把卡收起来了。
她注意到周念点的菜很清淡——一份白灼青菜,一碗米饭,没了。但帮她点的有她爱吃的糖醋里脊,还有一份番茄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她问。
“上次火锅你吃了很多糖醋排骨。”周念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李向下愣了一下。上次火锅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自己都不记得吃了什么,周念却记得。
“你观察力好强。”她说。
周念没接话,低下头吃饭,耳朵又红了。
下午三点,李向下说要回去。周念说“一起。”,李向下说“好啊。”,周念已经站起来背书包了。
公交车上人多,李向下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周念站在她旁边,用手臂帮她挡着人群。有人挤过来,周念就用手臂隔开,全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李向下抬头看她——周念比她高半个头,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着,表情专注,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不是那种被喜欢的感觉,是另一种,说不清楚,像是被保护着,被在意着,被当作很重要的人。
下车的时候,她说了句“谢谢”,周念“嗯”了一声,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耳朵一直红着。
走到单元门口,李向下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周念点了点头,但没走,站在大门处看着她往超市走。李向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李向下朝她挥了挥手,她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买完东西回来,李向下在楼道里碰见林可。林可手里拎着菜,看见她立刻问:“吃了没?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林可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小姑娘别拎这么重的东西。”
“不重——”
“给我给我。”林可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一手拎菜一手拎购物袋,坚持不让她碰。
李向下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小时候,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帮她拎东西,这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这样操心她的一切。
但是那个人,她记不清了。
傍晚六点,她主动去楼上帮忙做饭。周念也在,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林可掌勺,踩着板凳,才够得着灶台上的锅。周念切菜,刀工很好,胡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李向下打下手,递调料、洗菜、剥蒜。
“林可阿姨,你踩着板凳做饭不累吗?”李向下问。
“习惯了,”林可说,“就是够不着的时候有点麻烦。”
“那让周野叔叔买个矮点的灶台呗。”
林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太夸张了。”
周念在旁边切菜,忽然说:“她以前就这样。”
“以前?”李向下问。
周念没回答,林可接过话:“以前家里灶台也高,我都是踩着板凳做饭的。”
“你从小就做饭?”李向下有点惊讶。
“嗯,”林可的声音轻了一点,“从小就做。”
李向下没追问,但心里在想——林可到底多大了?看着像十来岁,但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三个人在厨房忙活了半小时,菜端上桌。周野回来了,周景也从房间出来,五个人围在茶几前吃饭。
林可还是老样子,自己没吃几口,忙着给大家夹菜。给周野夹了筷子青菜,给周景夹了块排骨,给李向下盛了碗汤,给周念添了勺饭。
李向下注意到周野看她的眼神——不是看房东妹妹的那种客气,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周念踢了他一脚,他收敛了,但偶尔还是会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周念,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习惯了确认她在不在。
李向下低头吃饭,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家人对她太好了,好得不正常。但她不想深究,因为这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泡在温水里,不想出来。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林可拦着不让,她坚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周念开口:“让她帮吧,不然她难受。”
李向下笑了:“你怎么知道我难受?”
周念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晚上九点,她回到自己家。李向上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林可中午送的保温盒,里面的饭还没吃完。
“哥,你晚上吃的什么?”
“林可送的。”
李向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忽然说:“林可阿姨做饭真好吃,像咱妈以前做的。”
李向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觉得像?”他问。
“嗯,尤其是红烧肉,味道一模一样。”李向下又夹了一块,“你不觉得吗?”
李向上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没追问。她哥有时候就是这样,想太多,什么事都要琢磨半天。她觉得没必要,好吃就好吃,像就像,有什么问题呢?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给周念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作业的事交给我吧。”
周念秒回:“好。晚安。”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周念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简洁,多一个字都不肯。但她知道,那个“晚安”里面,有比两个字更多的东西。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楼上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想起林可今天在厨房踩着小板凳炒菜的样子,想起周念在公交车上帮她挡人群的样子,想起周野看她时温柔的眼神。
虽然爸妈跑了,但现在有哥哥,有楼上的林可阿姨、周念、周野、周景。
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