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是被林可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大声的动静,是那种轻手轻脚的——开门、关门、脚步声,像是怕吵醒谁。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不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个家就这样,永远有人早起。林可是最早的那个,然后是周念,然后是周野。他是最晚的,因为他不想跟任何人打照面。
尤其是林可。
每次看到她,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叫“妈”?叫不出口。她看起来比他还小,叫“妈”太奇怪了。叫“林可阿姨”?也奇怪……
索性不叫。能躲就躲,能不说就不说。
八点多他起来,推开门,林可立刻从厨房探出头:“起来啦?吃早饭没?”
“吃了。”他说。
其实没吃。但他不想坐下来跟她一起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太尴尬了。
林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但塞给他两个包子。他接了,没说话,回房间吃。
包子是肉馅的,还是温的,大概是特意给他留的。他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但他不想承认。
上午他在房间打游戏,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游戏里的枪声、爆炸声盖过了外面的动静,他听不到林可打扫的声音,听不到周念翻书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东西。
但林可还是会敲门。
“要不要喝水?”
不要。
“饿不饿?”
不饿。
“我切了水果,放桌上了。”
嗯。
每次都是这样。他回绝,她不放弃。他再回绝,她再坚持。像打不死的小强,烦死了。
中午他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林可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楼下是二楼的阳台,李向上家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林可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看看天气。”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看天气。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看不够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倒了水回房间。
下午他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门外有动静。出来看,看见林可从楼下跑上来,靠在门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没事。”林可说,声音有点哑。
她快步走进厨房,没再看他。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厨房的门,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告诉自己“关我什么事”,但就是不舒服。
他回房间,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了会儿呆。
傍晚,他出来倒水——今天已经倒了三次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了。但他就想出来看看,看看林可在干什么。
厨房里,林可在包饺子。她踩着小板凳,够着案板,动作很熟练——擀皮,放馅,捏边,一气呵成。饺子包得很漂亮,褶子均匀,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林可回头看到他,笑了:“饿不饿?晚上吃饺子。”
“嗯。”他说。
他转身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可已经继续包饺子了,小小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很专注,很认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模糊地记得有个女人在厨房包饺子,也是这样的动作,擀皮,放馅,捏边。他不记得那个女人是谁,但他记得那个画面,暖黄色的灯光,面粉的味道,还有女人哼歌的声音。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班级同学建的群里又在讨论他家的事,有人说“你后妈是不是有什么病”,有人说“你爸是恋童癖吧”。
他打了“你才有病”,删了。
又打了“关你们屁事”,删了。
最后把群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向下也在。三个人在厨房忙活,配合默契,像一起生活了很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爸,”他问周野,“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周野愣了一下:“嗯。”
“我妈……也这样包饺子吗?”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
他没再问。他不记得他妈长什么样了,周野说“你妈”早就去世了,家里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人提起她。但他记得那个感觉——厨房里有人做饭,客厅里有人在等。
吃完饭,他帮林可收了碗。林可很惊讶,眼睛睁大了,然后笑了,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没看她。
回房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林可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哼着歌,调子很轻快。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了。
晚上躺在床上,他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他在听外面的动静——林可的脚步声停了,周念的房间门关上了,周野的烟味散了。
整个家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林可站在阳台上看二楼的眼神,她红着眼睛从楼下跑上来的样子,她包饺子的手法,她说“没事”时哑掉的声音。
他想起她说“饿不饿”的语气,想起她说“晚安,小景”的声音,想起她塞给他的包子、饼干、水果。
这个家确实很奇怪。
但他好像,没那么想逃了。
他翻了个身,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外面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要不要跟她说一声“早饭吃了”。
算了,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