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忘了拉窗帘,七点钟的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翻身坐起来。旁边没人——林可早就起了,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他没看清是什么。
他起来洗漱。
再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林可从楼下上来。
“早。”他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拉进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她接过牛奶,仰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心虚,又有点感激。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上午他在阳台上抽烟。从阳台能看见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然后他看见李向下和周念一起走出单元门。李向下挽着周念的胳膊,周念僵了一下,但没甩开。两个人走得很近,比正常同学之间的距离近。
他的视线落在李向下身上——他的女儿。
李向下长得像她亲妈,林可变身状态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性格也像,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他很想去摸摸她的头,问她吃早饭没,上课累不累。但他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掐灭烟,转身回屋。
中午,林可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书——其实是发呆,一页书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可端着保温盒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我去送饭”,然后出门了。
他知道她又要去“做多了”。
没拦着。
林可回来后,他看了她一眼。她心虚地笑笑,把保温盒放在厨房里。
“下次我去送。”他说。
林可愣了一下:“你?”
“嗯。我送比较不奇怪。”
林可想了想,点头。他的逻辑很简单——一个中年男人给房东送饭,虽然也奇怪,但总比一个小女孩给房东送饭正常一点。
下午他在房间里整理资料。林念死因的调查一直进展不大,上界那边封了口,下界又不让人进。他和林可已经拖了太久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他们还能不能查下去。
门外传来动静。他出来看,看见林可靠在门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没事。”林可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
他不太会表达,但他知道林可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知道她在承受什么”。不是安慰,不是建议,只是“我知道你在扛,我陪你扛”。
傍晚,周景回来了。
周景开门进来,直接回了房间。周野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周景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没?”他问。
“吃了。”周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
周野知道他在说谎。周景每次说谎的时候,声音都会低一点,像是怕被人听出来。
他没拆穿,说:“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知道了”。
周野站在门口,没走。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是矢车菊,林可还可以是李建国,两个人在一起,生下了周景。他抱着刚出生的周景,李建国站在旁边,笑着说“长得像我”。
现在他站在门口,听着周景在房间里翻东西的声音,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现在已经比他高了。
而他不能告诉他,“我是你妈”。
晚上六点多,李向下上来帮忙做饭。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周野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林可踩板凳的动静,周念切菜的节奏,李向下问东问西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林念在炒菜,李建国在切菜,他在旁边打下手,几个孩子在客厅玩。那时候家里很吵,很乱,但他觉得很踏实。
现在厨房里换了人,但那种感觉还在。
吃饭的时候,他控制自己不看李向下。周念踢了他一脚,他知道什么意思——别太明显。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向下正笑着跟周念说话,嘴角有饭粒。他想伸手帮她拿掉,但忍住了。
林可给他夹了筷子菜。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辛苦了”。她回了一个笑,很淡,但他看懂了。
他给周景夹了饺子,周景也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大一点。
他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李向下他们回去了。周野帮林可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
“今天差点露馅。”林可说。
“我知道。”
“向上问我认不认识他爸。”
周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你怎么说的?”
“说不认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林可看着他:“你能行吗?”
“比你行。至少我看起来像个大人。”
林可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野站在旁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他知道她不容易——一个人扛着两个身份,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秘密,一个谎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扛着差不多的东西。
他只是站在旁边,帮她擦盘子,一个接一个,动作很慢,很稳。
晚上十一点,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烟雾在月光下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和林念、李建国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月亮。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后来林念死了,李建国变成了林可,他还是周野,或者说矢车菊。三个人的月亮,还有谁在看呢?
他掐灭烟,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见楼下的动静——李向上大概是睡了,楼上楼下都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旧事压下去。
明天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