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光自骷髅吊坠上亮起，像一颗跳动的邪异心脏。
祭坛之上，一时间只有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都被熊森的举动惊得呆住了。
剩下的几名武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团长，又看了看脚边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那可是跟了他们好多年的弟兄，就这么被团长亲手杀了。
方无涯也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他看不懂。
这伙人前一刻还同仇敌忾，怎么突然就自相残杀起来了？
良久，终于有一名武者打破了死寂，声音发颤：
“团长……你在做什么啊？”
熊森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手腕，望着那枚闪烁着妖异红光的骷髅吊坠，
声音变得沉闷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强忍的痛苦：
“这个手段，发动是需要条件的。”
“要用活人的心头血来启动。”
熊森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充满了癫狂与绝望。
他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只要等到夕阳彻底落下，祭坛就会自动运转，将这些所谓的仙家弟子连同杨一峥一起，献祭给未知的存在，为他的妻女报仇，为他惨死的兄弟们报仇。
可偏偏，方无涯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救走了大部分的祭品，导致石柱上的活人数量不够了。
时间不等人，错过了这个时机，这次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魖护法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告诉了他这个后手——
一个需要用自己兄弟性命来填补的后手。
熊森握紧了双拳，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准备扑杀的猛虎：
“我疯了也好，没疯也罢，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你们恨我也好，反抗我也好，想阻止我，就杀了我！”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剩下的武者们意识到，他们的团长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打算杀了他们，来完成这个诡异的仪式。
方无涯对他们之间的内斗很是不解，
他初来乍到，不了解其中的内幕。
就在这时，武者中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声音浑厚有力：
“所以，大哥你是想要我的命，是吧？”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身着兽皮缝制的衣衫，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手里提着两把巨大的板斧。
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横向的伤疤，几乎贯穿了整张脸，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他叫顾浩然，一境高层的武者，一手双斧战技在荣城也是名气不小。
此刻，他直视着熊森那双陷入疯狂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忽然，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很痛苦吧，大哥。”
熊森的身子微微一震。
顾浩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在他狰狞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却又透着一股真诚：
“兄弟们都知道的。自嫂子和小侄女出事那天之后，大哥你的心，应该就一直在滴血吧。”
“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其余兄弟怎么想的我管不着，但就我个人而言，大哥你想要这条命，便拿去吧。”
顾浩然把双斧往胸前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反正我这条命，当年也是托大哥的福才捡回来的，现在还给你，不亏。”
听到这番话，熊森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血红褪去了不少，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顾浩然对他笑着：
“等到大哥成功报仇后，别忘了在我的坟头浇杯酒啊。”
话音未落，顾浩然手腕猛然发力，
那两柄锋利的板斧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狠狠砍向了他自己的胸膛。
噗嗤——
斧刃深陷，一道完美的致命伤横贯而过。
大股的鲜血喷洒而出。
顾浩然的脸上还带着那副笑容，眼神却渐渐失去了光彩。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
为了成全熊森，他竟是悍然选择了自尽。
这番举动让熊森彻底呆愣在原地，瞳孔收缩，嘴巴微张。
他预想过弟兄们会有的所有反应——愤怒、恐惧、反抗、背叛，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
顾浩然倒地没多久，一直沉默着的武者们，忽然也露出了和顾浩然意味相同的笑容。
“是啊，说起来团长你也救过我一命呢，在铁鹰谷那一次。”
一个瘦高的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我自从决定跟团长你混，早就不怕死了。反正我孤身一人，没啥顾忌的，这条命，我给你！”
“嘿嘿，让老顾这家伙抢先了。论气量，我李尚峰可不比他差啊！”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大笑着，拔出腰间的短刀。
“老大，没必要让你为难，俺们自己动手便是！”
在一声声或豪迈或激昂的喊话后，这群精悍的武者，竟是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自我了结。
刀剑入体的声音接连响起，一道道身影接连倒下。
这画面太过具备冲击力，
让被捆绑在石柱上的周凯和杨一峥瞠目结舌。
让正准备冲上前的方无涯也不禁放缓了脚步。
当然，场中受到最大震撼的，还得是熊森。
他望着周围躺倒的弟兄们的尸身，看着那片迅速被鲜血染红的大地。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弟兄们会选择接受死亡。
这些曾经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如此相信他。
这让他本已做好被憎恶、被仇恨准备的心，遭受了堪比那日听闻妻女死讯的痛苦。
他无比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壮汉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啊——”
熊森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武者们滚热的心血渗入大地，很快就被根植于大地的苍白石柱所吸收。
倏然间。
一根根石柱上的骷髅水晶浮雕，接连亮起和熊森那枚吊坠相同的猩红光芒。
嗡——
整座祭坛剧烈地颤动起来。
被绑在石柱上的周凯等人，感受到身上的锁链猛然收紧，
那力道之大，近乎要将他们的血肉骨骼全部勒断。
“啊啊啊啊——”
杨一峥发出了非人般的惨叫。
方无涯见状，心中暗叫不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此刻或许只有杀了熊森才能阻止这一切。
他不再犹豫，
体内的灵气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电光。
纵光术。
长剑直指前方，对准了那个还陷入呆滞的熊森。
然而，
就在剑尖即将刺到熊森心口之际，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熊森身上迸发而出。
轰——
一股强悍无匹的冲击力迎面而来，直接将方无涯狠狠击飞了出去。
方无涯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祭坛上，杨一峥和周凯等人痛苦地嘶吼着。
他们背靠的石柱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石柱表面缓缓游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杨一峥更是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火炉，越来越热。
偏偏他被铁链紧紧地拘束在石柱上，根本无法脱身。
他下意识地想要求救呼喊，
但张大了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甚至，他发现自己似乎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了。
他本能地想去看自己的手臂，
却发现，意识和视野正在迅速地模糊下去。
是的——
如果此刻有人看向他，就会发现，
他的身体，正在融化，
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