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涯重重摔在苍白的骨地上,
身体擦着地面滑出去好几丈远,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他闷哼一声,张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熊森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力量太过霸道,甚至直接打碎了他的护体灵气。
方无涯用剑尖拄着地,缓缓爬起身。
他抬起头,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满眼都是刺目的红。
枯骨林原本阴森苍白的环境,此刻全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血色。
原先捆绑着杨一峥等人的石柱方向,出现了一大团浓稠的鲜红雾气。
红雾翻滚着,彻底掩盖了里面的光景,
视线完全被阻隔,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听见雾气深处偶尔传出一两声不似人声的微弱惨叫,随后又彻底归于死寂。
方无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空气里飘来一股极为奇异的腥甜味,
有点像生锈的铁片,又混杂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感。
只吸入了一小口,方无涯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体本能地产生出强烈的排斥。
更麻烦的是体内的灵气,那些原本运转流畅的庚金灵气,此刻就像遇到了天敌。
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乱窜,疯狂地向方无涯这个主人传达着危险的信号,
仿佛那团血雾里藏着什么能将一切吞噬的怪物。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方无涯暗自咬牙。
虽然还有几个人没救下来,但他已经尽力了。
眼下的情况明显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留下来只会白白送命。
该撤了。
方无涯不再犹豫,转过身,提着黄铜剑朝着来时的入口狂奔。
脚下的骨地踩得咔咔作响。
然而,当他冲到那条唯一能离开低矮山坡的下坡路时,脚步猛地顿住。
退路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整座祭坛的外围升起了一道屏障。
每一根石柱顶端的水晶骷髅,都在向外喷吐着妖异的红光。
这些红光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共同编织出一道巨大的半球形血色光罩,
将整座祭坛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从高处往下看,就像一只巨大的血红色蛋壳。
方无涯停在光幕前,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剩余的灵气,全数灌注进黄铜剑中。
剑刃上泛起刺目的金芒,他双手握剑,对准眼前的血色光罩狠狠劈下。
一道凌厉的庚金剑气呼啸而出。
轰——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过来,黄铜剑险些脱手飞出。
方无涯被震得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看那道血色光幕,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完好无损。
方无涯脸色沉了下来。
这层壳硬得离谱,强攻根本没戏。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的呼吸声。
方无涯立刻警觉起来,剑尖低垂,目光扫向侧方的一根石柱。
“谁在那里?”
石柱后面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个身材异常瘦弱的少年,穿着沾满泥土的记名弟子袍。
他看到方无涯,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手死死抠着身后的石柱。
这人方无涯有印象,正是刚才被他砍断锁链救下来的其中一员。
少年扶着石柱,颤颤巍巍地爬起身。
他那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打着摆子,好几次都差点重新摔回地上。
“呃……”
“那个……”
“你是……”
少年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嗯,感谢你救了我们。”
方无涯收起剑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上下打量了这少年一眼。
瘦骨嶙峋的,脸色白得像纸,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方无涯问。
其他被救下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竟然还有人留在原地。
少年听到这话,涨红了脸,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他叫柏慎宁。
这会儿说话终于稍微利索了点,倒豆子一样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本想被解救后立刻开溜的,谁知道灵气用不了,身体也有点不听使唤。
醉仙散不仅封住了灵气,还对身体有这不小的影响。
对于柏慎宁这种天生底子薄弱的人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刚迈出去没几步,就手脚发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根本走不动了。
他试着向周围的同门求救,结果,没有一个人理他。
那些同门,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小队队友,
哪怕中了毒,依旧拖着虚弱的身体拼命往外跑,
头都没回一下。
甚至有人嫌他挡路,直接跨过他的身体跑了。
柏慎宁无奈之下,只能爬到这根石柱边靠着休息,想攒点力气再走。
没成想,刚喘上几口气,祭坛就启动了,直接被关在了这个红色的笼子里。
听完柏慎宁的讲述,方无涯眼角直抽。
这帮人真就主打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
什么同门情谊,什么团队精神,在这帮人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方无涯看着眼前这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少年,有点联想到曾经的自己
“行了,你先坐着吧。”
方无涯叹了口气。
“光幕打不破,暂时出不去了,留点力气保命。”
他已经在这里试探过了,周围的血气越来越浓重,只能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祭坛的中心区域。
熊森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他的前方,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道浓郁的血红色光幕,将他单独围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外面发生的一切,无论是红雾的蔓延还是方无涯的动作,他全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从先前那种悲切和癫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整个人显得异常平静。
熊森慢慢转过头,看向身侧那根原本捆绑着杨一峥和周凯的石柱。
那里空无一人。
只剩下两条沉甸甸的锁链掉在地上,以及两件布满裂痕、散发着焦糊味的记名弟子袍。
连一点骨渣都没留下。
熊森低头,看向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骷髅吊坠。
通过这枚法器,他看到的世界和常人截然不同。
在那根空荡荡的石柱顶端,
水晶骷髅的周围,正漂浮着两道幽蓝色的半透明幻影。
据魖护法所说,那便是人的魂魄。
幻影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张着大嘴,正在疯狂地挣扎和咆哮。
那是杨一峥和周凯。
可是,这只是徒劳之功。
水晶骷髅那空洞的眼眶里,散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一点一点地将他们的魂魄往里拽。
魖护法说过,一旦魂魄被吸进去,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连入轮回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看到这一幕,熊森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复仇结束了。
所有害过他妻女的人,全都死绝了。
这笔账,终于算清了。
一直死死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轰然粉碎。
熊森抬起头,看着被血光遮蔽的夜空,脑海里闪过妻子温柔的笑脸,和女儿清脆的呼唤。
他沾满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轻松的笑容。
哪怕下一刻就去死,他也能挺直腰板,没有半分愧疚地去地下见她们了。
熊森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祭坛的运转还在继续。
那些曾经绑有活祭品的石柱,开始发生变化。
周围萦绕的血红色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石柱吸收,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在贪婪地吸食着鲜血。
随着血雾的渗入,石柱表面的苍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暗红。
半空中那些幽蓝色的幻影,也终于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彻底被摄入了水晶骷髅之中。
很快,血雾散尽。
整座祭坛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变了。
倏然间,熊森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下意识地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那条银灰色的骷髅吊坠,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嗡——
周围暗红色的石柱齐刷刷地发出一阵诡异的颤动。
骷髅吊坠突然变得滚烫,它竟然自行悬浮起来,脱离了熊森的手掌,就这么漂浮在半空中。
刺目的赤色光芒从吊坠内部迸发出来,瞬间照亮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很快,吊坠的轮廓消失了,彻底沦为一个耀眼的赤色光球。
熊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光球。
大约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光球表面的光芒开始黯淡,一样东西从里面徐徐飘了出来。
那是一团血球,大约有婴儿脑袋那么大。
表面坑坑洼洼,通体呈现出幽蓝和暗红交织的斑驳色彩。
血球没有坠落,就这么稳稳地漂浮在熊森的眼前。
里面甚至还能隐隐看到类似血管的纹路在跳动,
发出微弱的扑通声——极度骇人。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蛊惑、极具磁性的声音,突兀地在熊森耳边炸响。
“你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吧。”
熊森身旁明明连个鬼影都没有,但这声音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他没有感到任何诧异,他知道,这是那位魖护法在用特殊手段与他隔空对话。
“都结束了。”
熊森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祭坛启动了,祭品也全都融化吸收了。”
他如实汇报着情况。
那边的魖护法听到这话,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
“不错,确实不出我所料,和本护法计划中的一模一样。”
魖护法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甚至还有一丝迫不及待的狂热。
熊森看着眼前那团令人作呕的血球。
哪条路是生是死,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早点给这一切画上句号。
“接下来,你需要我做什么?”
熊森开口问道。
通讯那边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欣赏即将到来的高潮。
随后,魖护法那带着魔力的声音再次响起,神秘而阴冷:
“很简单。”
“你把那团血球……”
“吞下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