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咆哮,不似人声,更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震耳欲聋的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祭坛。
地面上散落的骨骸被高高掀起,又噼里啪啦地落下。
方无涯半跪在地,首当其冲。
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身边的柏慎宁更是凄惨,直接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而那头由熊森所化的怪物,咆哮过后,没有丝毫停顿。
它那小山般的身躯微微下沉,
下一瞬,脚下的骨地轰然炸裂。
巨大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笔直地冲了过来。
目标不是方无涯,而是瘫软在地的柏慎宁。
即便是失去了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它似乎还保留着先挑软柿子捏的本能。
柏慎宁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毫无疑问被当成了最优先的目标。
怪物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是眨眼之间,它便已经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柏慎宁面前。
一只覆盖着青黑毛发、指甲锋利如刀的巨大利爪,高高扬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柏慎宁的脑袋狠狠拍下。
这一爪要是拍实了,柏慎宁的脑袋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方无涯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柏慎宁身前。
他双手紧握黄铜剑,剑身横在头顶,
死死架住了那只落下的巨爪。
“嗬——”
方无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双脚下的骨地寸寸龟裂,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眼看就要被这股力量活生生压垮。
“你先走,这里我挡着。”
方无涯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也不回,冲着身后还在发愣的柏慎宁喊道。
柏慎宁被这一声吼惊醒。
他看着眼前那道并不算宽阔、却稳如山岳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在如此绝境之下,挺身而出保护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那些所谓的同门师兄弟,跑得比谁都快。
可这个少年——
他明明可以自己逃走。
柏慎宁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他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方无涯的累赘。
“方兄,你多保重!”
柏慎宁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连滚带爬地朝着离开祭坛的唯一通路冲去。
方无涯见他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了。
他猛地催动体内仅存的灵气,庚金剑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滚开!”
伴随着一声怒喝,璀璨的金光自剑身上冲天而起。
怪物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渺小的“虫子”还能反抗,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股爆发的力量震得后退了半步。
方无涯抓住这个空隙,反手一剑。
凌厉的剑光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狠狠劈在怪物的胸膛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方无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平日里无往不利、足以轻松斩断精铁的庚金剑气。
砍在这怪物的身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连皮都没破。
怪物似乎被这一剑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低吼,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方无涯横扫过来。
方无涯不敢硬接,脚下一点,身形迅速后撤。
轰——
怪物的手掌拍在了空处,狠狠砸在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骨树上。
那坚硬如铁的骨树,竟被这一掌直接拦腰拍断。
断裂的树干冲天而起,又重重砸下。
方无涯看得眼皮直跳。
这力量,太夸张了。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怕是直接就成一摊肉泥了。
方无涯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将步伐施展到极致,围绕着怪物高速游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同时,手中的黄铜剑不断挥出,
一道道金色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斩向怪物的周身要害。
眼睛、咽喉、心脏。
然而,结果都一样。
怪物的身体像是精钢浇筑而成,坚不可摧。
偶尔有几道剑气勉强破开了它的表皮,也只是留下一道无关痛痒的小口子。
怪物似乎也失去了痛觉,对于方无涯的攻击,它根本不做任何防御,
只是任由那些剑气落在身上,
然后用更加狂暴的攻击还以颜色。
巨拳挥舞,利爪横扫,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方无涯只能狼狈地闪躲,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有好几次,他都险之又险地擦着攻击的边缘躲过。
那狂暴的劲风刮在脸上,生疼。
更让方无涯感到绝望的是,他亲眼看到,怪物胸前被他好不容易砍出的一道伤口,
竟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蠕动的血肉翻卷,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道伤口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完好的皮肤。
这还怎么打?
方无涯心中一片冰凉。
他现在只是练气三层,体内的灵气本就有限。
每一次施展剑气,每一次维持灵气护体,都在快速地消耗着他的灵力储备。
而眼前的怪物,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越打越凶,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此消彼长之下,
再这么耗下去,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局。
灵气耗尽,然后被这头怪物活活打死。
必须想办法脱身。
方无涯不再恋战,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硬碰硬肯定不行,只能拉开距离,想办法逃进后面的枯骨林里,
依靠复杂的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法很好,但现实很骨感。
眼前的怪物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方无涯一连几次尝试拉开距离,都被它那蛮不讲理的速度和力量给逼了回来。
不能再等了。
方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决定冒险,用最强的攻击强行创造出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
将丹田内剩余的大部分灵气,疯狂地压缩、汇聚于剑尖。
黄铜剑的剑尖亮起一点无比璀璨的金色光点,
如同一颗小太阳。
这是他在对决湖边巨蜥时曾施展过的招数,无名剑谱衍生剑技——寸芒!
方无涯低喝一声,将全身的力量,连同那压缩到极致的灵气,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
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目标直指怪物的胸口。
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出的、威力最强的一招。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放弃了攻击,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
金色的流光狠狠撞在怪物交叉的双臂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地面都掀起了一层。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被正面击退。
它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接连撞断了三四棵骨树,才勉强停了下来。
它那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皮开肉绽,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寸芒这一招,终于对它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就是现在!
方无涯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枯骨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他才刚跑出去没两步,一股灼热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
方无涯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团人头大小的蓝紫色火球已经呼啸而至,直接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砰——
方无涯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呃——”
难以忍受的灼烧剧痛从后背传来。
方无涯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后背上,正燃烧着一团诡异的蓝紫色火焰。
那火焰像是活物一般,带着一种阴冷的意味,疯狂地灼烧着他的血肉,侵蚀着他的灵气护体。
方无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地打滚,试图扑灭这火焰。
可是,这火焰如同跗骨之蛆,怎么也扑不灭,
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方无涯心中一动,急中生智。
直接调动体内最后仅存的灵气,主动迎向那团火焰。
以灵气对冲。
嗡——
蓝紫色的火焰终于被扑灭了,这火焰很是诡异,明明覆盖了他的背部,但他的衣物却是完好无损。
方无涯挣扎着抬起头,只见那头怪物已经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它的模样,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它的手背和脊背处,竟然也燃烧着同样的蓝紫色火焰。
火焰摇曳,将它那本就狰狞的身影映照得更加可怖。
它竟然还拥有新的能力。
方无涯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在刚才的交锋中,他还硬生生挨了怪物的一记掌击。
虽然用灵气护体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那股凶猛的冲击力还是震碎了他的灵气护体。
他的左边肩膀传来阵阵剧痛,似乎是骨头断了。
眼下,灵气耗尽,身受重伤。
而那头怪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无涯的心脏上。
方无涯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
他杵着剑,想要站起来,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火场中的少年,下意识挤出一丝苦笑。
抱歉了,之墨。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
就在那怪物举起燃烧着火焰的利爪、即将落下之际。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在熊森身后响起。
一条深紫色的藤蔓,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缠绕住了怪物身后不远处一棵骨树的顶端。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即将挥下爪子的怪物动作一顿。
也让准备闭目等死的方无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那有些涣散的眸子,在看到那条紫色藤蔓的瞬间,
骤然亮了起来。
夜幕中,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借助那条藤蔓,如同荡秋千一般,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火场中心飞来。
在即将抵达怪物头顶的最高点时,那道身影陡然松手,从天而降。
半空中,她身形灵巧地翻转,一样东西脱手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下方的怪物而去。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威胁,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
砰——
那东西狠狠地砸在了怪物的心口上,
竟然是一杆通体星蓝色的竹枪。
巨大的力道打得怪物一个踉跄,向后扑出好几步。
与此同时,那道娇小的身影稳稳地落在了方无涯身前,背对着他。
周围燃烧的蓝紫色火焰,照亮了她的身形。
一袭熟悉的浅色衣袍,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
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俏丽。
那双黑白分明、幽邃灵动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前方缓缓爬起的怪物,为她那清丽的容颜增添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气质。
此女,除了林之墨,还能有谁?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及时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