魖护法那带着魔性的声音在熊森耳边回响。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吞下去便是了。
熊森低头,视线落在眼前那团令人作呕的血球上。
它还在微微地跳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
“吃了这个,会发生什么?”
耳边传来魖护法更加愉悦的低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期待:
“你吃下去便知道了。”
“它会给你带来……你无法想象的、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熊森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清楚,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说的不会是全部的实话。
从一开始,他对这个祭坛的所有认知,就全部来自于魖护法单方面的灌输。
对方就算对他有所隐瞒和欺骗,他也根本无法证实。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妻女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弟兄们自尽时的豪迈话语还在耳边。
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活着,或是死去,
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熊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清明也彻底熄灭。
他缓缓张开了嘴巴,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口将那团还在跳动的血球,整个吞了下去。
血球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它入口即化,变成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袋。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熊森甚至没尝出任何味道。
仅仅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异变,陡生。
熊森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惊骇地看到,他手臂上、脖子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下,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猛地暴凸出来。
它们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疯狂地扭动,盘踞在他的体表。
浑身的血液都像活了过来,它们在血管里疯狂地冲撞、沸腾。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里炸开。
熊森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时而像是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熔炉,酷烈的炎热要将他的骨髓都融化;
时而又像是被丢进了万载不化的寒冰深渊,深入骨髓的冷寂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
咚、咚、咚——
心脏如同战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两侧的太阳穴也在疯狂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耗费了近乎半生锤炼出的武者体魄,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经历着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呃啊啊啊啊——!”
即便是熊森这种在刀口上舔血、挨上一刀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汉子,
此刻也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痛苦到变调的惨叫。
他再也站立不稳,双膝一软,重重跪趴在地上。
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
十指深深地插入坚硬的骨地,抠出十个深深的孔洞。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在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中,熊森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属于他一生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
他看到了——
自己年轻时,意气风发,创立狂熊武者团,和弟兄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又看到了——
月光下,妻子靠在他的肩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还有他那可爱的女儿,摇摇晃晃地扑进他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画面一转,是妻女冰冷的墓碑,和弟兄们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顾浩然那张狰狞却真诚的笑脸:
“大哥,很痛苦吧。”
这些画面飞速地闪过,然后,一片一片地碎裂、消失。
他正在遗忘。
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忘记那些他曾经珍视、曾经为之奋斗、为之复仇的一切。
他身为一个人的所有痕迹,都在被无情地抹去。
祭坛之上,只剩下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在距离祭坛约莫一两里外,
一棵巨大无比的骨树顶端,最粗壮的枝丫上。
一个身披漆黑长袍的男人正悠闲地倚靠在树干上。
正是魖护法。
他手中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内部正清晰地呈现出熊森此刻痛苦扭曲的画面。
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水晶球里的影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忽然,他空着的左手向前一探,凭空一握。
在他的眼中,一团约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幽蓝色光团,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魖护法将光团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不愧是以修士的魂魄为原材料,这炼出来的【灵鬼丹】,药效精纯,至少也是上乘。”
他轻笑着自言自语,随后将那枚【灵鬼丹】小心翼翼地收好。
目光再次落回水晶球上。
“接下来,就看看这【血鬼散】的效果了。”
“难得有个一境巅峰的武者作为试验品,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与此同时,祭坛的另一边。
方无涯和柏慎宁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笼罩着整座祭坛的血色光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便彻底消失了。
祭坛恢复到了先前尚未开启时的模样。
柏慎宁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结界消失了!”
“方兄,我们快走吧!可以逃出去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方无涯却没有动。
他只是皱着眉,看着周围恢复正常的石柱,心中充满了疑惑。
奇怪。
既然祭坛被激活,就意味着血祭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会自行解除?
这不合常理。
太阳已经彻底下山,天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笼罩。
天地间一片漆黑阴沉,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些石柱顶端的水晶骷髅,还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就在这时,站在方无涯对面的柏慎宁,脸上的喜悦突然僵住,
随即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方无涯的身后。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
方无涯察觉到他的异常。
柏慎宁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方、方兄——后、后面——!”
几乎是在他喊出声的同一瞬间,方无涯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恶风。
他来不及回头,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
双脚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前一扑。
顺带着抓住了柏慎宁的衣领,将他一起拽倒在地。
两人狼狈地向前翻滚出去。
几乎是下一刻,
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一闪而过,重重砸在地上。
轰——
坚硬的骨地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苍白的骨粉四处飞溅。
方无涯借助翻滚的力道,迅速调整身姿,半跪在地。
他将黄铜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同时,他眼底金光一闪而过,将灵气汇聚于双眼。
这是将灵气聚集于眼球的部位,能够起到一定的辅佐提升视野的效果。
虽然比不上术法的效果,但起到夜视的作用还是可以的。
黑暗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刻,
饶是方无涯心性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理解了,为何柏慎宁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在他们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
从轮廓来看,勉强算是人形,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这怪物几乎和周围的骨树一般高大,方无涯半跪在地,视线仅仅能与它的小腹平齐。
它的四肢,肌肉青黑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在它的双臂、胸腹、肩膀,甚至是脸上,都长满了青黑色的、野兽般的粗硬毛发。
乍一看上去,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黑色巨熊。
但它的头颅,却保留了大部分人类的五官轮廓。
方无涯更是看出来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那个名叫熊森的武者的长相。
只是此刻,他的脸长满了杂乱的毛发,牙齿变得尖锐而粗长,嘴角裂开,一直延伸到耳根,
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笑容。
而那双眼睛,更是被一种纯粹的、嗜血的赤红所填满,
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饥渴。
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地盯住了方无涯。
下一刻。
怪物的嘴巴一点一点地裂开,化作一张饕餮猛兽般的血盆大口。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了整个枯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