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场?
这确实是个陌生的词汇。
方无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好奇与不解。
林之墨看着他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心中暗笑,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人生导师”派头。
“打个比方吧。”
她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就拿我们所在的这座枯骨林举例。在这里面的每一个角色,无论是我们这些修士,还是那些横行霸道的妖兽,甚至是一草一木,其实都在参与着一场残酷的游戏。”
林之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生存。”
“强大的妖兽会吞食弱小的妖兽,而那些弱小的妖兽,为了活下去,又会以更弱小的生物、甚至是同类为食。这在你看是很残忍,但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下去。”
“我们这些为了完成考核的修士,在猎杀妖兽的时候,若是稍有不慎,同样也可能会死在妖兽的利爪尖牙之下,从高高在上的猎人,沦为任兽宰割的猎物。”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牢牢锁定了方无涯。
“可以说,这片林子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有着自己最根本的立场,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活下去。”
“而不同立场的碰撞,自然会引发争斗,爆发生死。这,便是战斗的意义所在。”
林之墨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一股难以掩饰的推崇与狂热。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对“力量”与“胜利”最原始的崇拜。
“战斗,或许判断不了绝对的对与错,但它一定可以决定,谁是输家,谁是赢家!”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方无涯的心湖中炸响。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战斗的本质。
“正因如此,我觉得我们杀了那个熊森,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之墨继续她的理论,“他为了报仇,选择了沦为丧失理智的怪物,滥杀无辜。这是他的选择,他的立场。而我们为了自保,为了拯救那些被他当做祭品的同门,选择与他为敌,最终将他斩杀,这同样是我们的立场。”
“他仇也报了,代价是自己的性命,可谓是一报还一报,求仁得仁。”
“更何况,”林之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们斩了他,可是实打实地挽救了那群倒霉蛋的性命。若非你及时赶到,那些家伙怕不是早就死翘翘了。”
“这简直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啊,说是功德无量也不为过!”
方无涯安静地聆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时而紧锁眉头,时而若有所思。
林之墨的这番“立场论”,虽然听上去有些离经叛道,却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看着方无涯那副还在钻牛角尖的模样,林之墨在心中轻叹一声。
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看来,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
“唉,算了。道理就说这么多了,你这种一根筋的家伙要是还想不通,我还有一个方法,或许有用。”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沿。
“喏,靠过来。”
“嗯?为什么?”方无涯一脸疑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叫你过来就过来,哪来那么多废话!”林之墨柳眉一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语气,像极了村里教训不听话弟弟的姐姐。
方无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探过半个身子,向前凑了过去。
就在他以为林之墨又要说些什么悄悄话的时候。
下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少女,竟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跪坐起来。
她张开双臂,柔软的娇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贴进了他的胸膛。
软玉温香,撞了个满怀。
那一瞬间,方无涯原本思绪繁杂的大脑,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林之墨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胸前那恰到好处的柔软,以及那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细腻的体温。
林之墨将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乌黑柔顺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从方无涯的视角,只能看到她那精致小巧、白皙如雪的耳垂。
紧接着,少女那带着几分戏谑的低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想不到你这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也会想这么多。算我这个当姐姐的大发慈悲,体谅体谅你。以后要是再有什么想不通的,都来找我便是,省得你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把自己给难为死。”
因为距离极近,林之墨的耳语,更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那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少女身上独有的,如同阳光下初绽花朵般的淡淡馨香,钻入他的鼻腔,涌入他的心肺。
方无涯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乃至半边身子,都变得麻酥酥的。
那种奇妙的麻痒感,甚至渗入了他的内心深处,让他那颗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而变得坚韧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林之墨眸光向后微微一瞥,将少年那早已红透了的耳根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得意地上翘。
在方无涯看不见的角度,那张背对着他的少女俏脸上,正缓缓浮现出一个尽显顽劣与狡黠的笑容。
前世那个高高在上,大道无情的天理剑仙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一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随便一个拥抱就脸红心跳的纯情小处男?
林之墨之所以这么做,自然不是闲着没事,要当什么知心大姐姐,给未来宿敌做什么心理辅导。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方才那一番看似开导的“立场论”,实际上,是她精心修饰过的,最纯粹的魔道理念!
在她看来,方无涯此刻所纠结的那些善恶对错,根本就是无足轻重。
在前世她堕入魔道,于魔界混迹后,所谓的礼义廉耻、正邪之分,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魔界,厮杀与背叛是永恒的主题。
为了争夺实际的利益,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若是在那种地方还抱着所谓的善良与天真,怕是下一刻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方才那套“立场论”,说得再露骨一点,便是——无论对错,赢家通吃!
只有将敌人彻底踩在脚下,才有资格活下去。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这,才是她这位曾经踏过尸山血海,问鼎过魔道至高王座的黑曜魔君,刻在骨子里的唯一信条。
单纯懵懂的少年剑仙,殊不知他此刻怀中所紧抱的,方才是这世间最深沉的恶与阴影。
自重生之后,林之墨便一直在筹备着自己的崛起大计。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对未来的天理剑仙,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
抱大腿,蹭气运,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待她羽翼丰满,重归魔道巅峰,与这方世界,与这方天道的代理人,必有一战。
那一剑穿心之仇,她可从未忘记。
以她的性子,届时定要加倍奉还!
既然如此,一个有弱点、有牵绊的剑仙,自然要比前世那个大道无情、心如止水的剑仙,好对付得多。
而自己如今这个“师姐”的身份,无疑是实现这个计划的最好掩护。
一想到未来,这位注定要名震天下的剑仙,会因为对自己言听计从,最终被自己亲手送上绝路的美好前景,林之墨就忍不住想笑。
“库库库……”
少女银铃般的轻笑声传入方无涯耳中。
他虽然不明白之墨为何而笑,但他能感觉到,她很开心。
这就够了。
只要她开心,自己心中那点烦恼,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少年那颗被世事染上尘埃的心,在这一刻,竟因为一个单纯的拥抱,而重新变得澄澈起来。
就在这时,他怀中一空。
林之墨已经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她之所以主动拥抱,除了要动摇方无涯的道心之外,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目的。
那便是借着这亲密接触的机会,悄悄引导出方无涯因心神激荡而散逸出的那一丝情欲之气,并将其吞噬,用以补充自己消耗的魔气。
最近魔眼之术动用了不少,自然得补充魔气,眼下她不过是略施小计,得到的补充除了弥补亏空外,甚至还有不少结余。
如今魔气到手,目的达成,她自然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我累了,要睡觉了。”
林之墨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好,背对着方无涯,声音懒洋洋的。
“你自己该上哪去上哪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说罢,她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迅速睡了过去。
方无涯看着她这副“用完就扔”的无情模样,有些失笑。
心中的郁结,也在这一笑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柔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才转身离去,顺便将帐篷的门帘仔细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