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墨是在一阵温暖的寂静中醒来的。
结束完那场堪比酷刑的治疗后,她本想躺在床上小憩片刻,恢复些许心神。
没曾想,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竟让她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也好。
毕竟这具身体还是凡胎,历经大战又受了重伤,确实需要休息。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薄被。
扭头望去,在帐内微弱的灯光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倦到了极点,却依旧强撑着没有离开。
是徐冉冉。
林之墨发现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地涂上了药膏,并用干净的绷带妥善包扎好。
想来,都是这个心细的小丫头做的。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沉下心神,用一缕精纯的魔君魂力,内视己身。
这一看,就连她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
只见那些原本被血魔藤撑得支离破碎的经脉与血肉,此刻竟被无数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翠绿色丝线,一针一线,严丝合缝地缝合了起来。
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连接着断裂的组织,其上散发着温和而磅礴的生命力,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刺激着血肉再生。
按照这个速度,何染那句“明日正午前痊愈”的说法,甚至都有些谦虚了。
林之墨估摸着,顶多到明天清晨,自己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这等神乎其技的医术,收二十五块灵石,倒也不算贵了。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徐冉冉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当看到床上已经睁开双眼的林之墨时,顿时睡意全无,脸上露出几分仓促。
“之墨姐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
林之墨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已经没事了。这次多亏你求援及时,帮了大忙。你也累了,赶紧去休息吧。”
听到林之墨的夸奖,徐冉冉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甜甜的酒窝,但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累的!之墨姐你现在是伤员,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她话音刚落,帐篷外便响起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之墨,你醒了吗?”
是方无涯。
听到这声音,林之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冲外面喊了一句:
“进来吧。”
得到许可,方无涯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大瓷碗,碗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帐篷。
方无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步伐却稳得惊人,碗里的汤汁竟没有洒出分毫。
“之墨,你应该饿了吧?这是食堂的师兄特地熬的,味道可好了,我都喝了两大碗。”
他走到床边,先是冲着徐冉冉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辛苦你了,冉冉。我让胖师兄给你留了一份,你快去吃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刚才还坚持要留下的徐冉冉,此刻竟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含笑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临走时还贴心地将门帘掩好。
方无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林之墨则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哎,你别动!”
方无涯见状,连忙放下碗,伸手去扶她,“你伤得这么重,有什么事我来就行。”
“我还没到残废的程度。”
林之墨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靠坐在了床头。
“你现在行动不便,我喂你喝吧。”
方无涯拿起碗,用瓷勺轻轻搅动了一下,吹了吹热气,很自然地说道。
林之墨哼了一声,却没有拒绝,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肉汤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身体的虚弱感。
方无涯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而专注。
林之墨安静地喝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偏远山村的小屋里。
彼时,他们就是对方唯一的温暖。
最后一勺肉汤下肚,林之墨毫无风度地打了个饱嗝。
方无涯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替她擦拭着嘴角。
“师尊说了,我们明早再返回宗门,今晚你好好休息。”
他收拾好碗勺,正准备起身离开。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
林之墨清冷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方无涯愣了愣,转过身,对上了那双黑珍珠般的眸子。
他发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眼睛,此刻正眸光深邃地注视着自己,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你的城府还是太浅了,心里想什么,基本都写在了脸上。”
林之墨一语道破,“说说看吧,正好让我来给你评价评价。”
方无涯闻言,嘴角的线条缓缓耷拉下来,最终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像是不吐不快一般,将心中的烦闷,向眼前这个最亲近的人,尽数倾诉。
原来,就在林之墨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信堂的弟子已经用秘术,从那个活捉的武者口中,拷问出了确切的情报。
虽然依旧不清楚那黑袍人的真实身份,但却套出了熊森之所以会参与此事的全部内幕。
再加上信堂弟子对熊森残魂施展的通灵之术,让他记忆中几个关键的片段得以重现。
其中,便有魖护法拿出晶珠,向熊森展示其女儿被害真相的那一幕。
虽然无法得知晶珠里具体是什么画面,但光是看到熊森在那一瞬间,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从极致悲痛到滔天恨意的扭曲神情,便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之动容。
这桩由荣城杨家兄弟犯下的恶行,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得知这一切的方无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林之墨静静地听完,脸上波澜不惊,一针见血地问道:“所以,你感到迷茫了,对吗?”
方无涯抿了抿嘴,斟酌着词句,低声道:“我本以为,他们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所以我战斗的时候……没有丝毫顾忌。”
“但我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恩怨。我更没想到,宗门的记名弟子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人……甚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
林之墨替他说出了那句未尽之言:“甚至你在想,如果那个叫杨一峥的罪魁祸首,也因为你的出手而得救,你将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对吗?”
方无涯没有回答,但那紧握的双拳,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之墨望着他那张写满纠结与痛苦的脸,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兴致。
老实说,对于熊森的个人恩怨,她没有半点兴趣。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反之亦然。这种戏码,她前世见得太多了。
她在意的,是方无涯本身。
身为活了两世的魔君,她自然能看透方无涯此刻的心境。
这个在她眼中注定要成为天理剑仙的少年,归根结底,还只是个刚满十五岁,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直面人心险恶的孩子。
他的世界观,还停留在非黑即白的简单阶段。
今日之事,无疑是在他那张纯白的画纸上,狠狠地泼上了一团混沌的浓墨。
这种烦恼,在林之墨看来,是只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人士”,才会产生的无聊顾虑。
虽然她鄙夷所谓的正道,前世见过太多太多口中喊着义气凌然,实则全为一己私欲的名门正道。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正道之中,确实存在着一些真正心怀大义,坚守本心的好人。
前世的剑仙,便是其中的翘楚。
而眼前的少年,正在经历成为剑仙前,必经的迷茫与阵痛。
想到这里,林之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就提一些我的看法吧,听完之后,你自己去想。”
她的表情,罕见地变得认真起来。
“在我看来,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既然那个熊森做出了复仇的决定,与虎谋皮,滥杀无辜,那么他也理应做好为此付出性命的准备。”
“我曾在书里看到一句话,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用来形容他,倒也贴切。”
“诚然,他的遭遇很凄惨,但这和他与我们为敌,最终被我们所杀这件事,并不冲突。”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或许本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有的,仅仅是立场上的不同而已。”
“立场?”
方无涯抬起头,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了深深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