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都已稀落下去。
卧榻之上，盘膝打坐的方无涯脑袋一点一点，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忽然间，他身子一歪，差点从床榻上栽倒下去。
这一下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惺忪的睡眼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方无涯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的书桌。
昏黄的烛火下，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依旧伏在桌前，聚精会神。
而在她的右手边，原本整齐的桌面，此刻已堆起了一座由废弃符纸揉成的“小山”。
方无涯记得很清楚，在他开始打坐之前，林之墨曾说过让他稍等片刻，等她完成了手头上的事情，便一同修行。
可如今看来，自己这一打盹，怕是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晚上，而林之墨，竟似乎还未停下。
他心中升起一丝担忧，忍不住轻声唤道：“之墨？之墨？”
连续几声呼唤，终于让专心致志的林之墨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半个脑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带着几分烦躁的眼眸，声音里也透着一丝不耐。
“叫我做什么？”
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方无涯的态度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之墨，夜已经很深了，不如……明日白天再继续吧？”
他的本意，只是单纯心疼林之墨如此熬夜，担心会伤了身子。
然而，这份关心听在正处于钻牛角尖状态的林之墨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要是困了就自己去睡，不必等我。”
说罢，便不再理会方无涯，继续埋头于手上的动作。
方无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林之墨那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知道林之墨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劝说。
时间在寂静中又流淌了约莫半个时辰。
林之墨重重地将又一张失败的符纸捏成一团，随手丢到旁边的纸堆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烦躁，伸手想去取一张新的空白符纸，却抓了个空。
林之墨怔了怔，抬眼望去，才发现桌上那厚厚一沓符纸，不知不觉间，竟已被她消耗殆尽。
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失败品，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捏了捏拳头，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堂堂黑曜魔君，灵魂之力远超常人，对前世的记忆清晰无比，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符文，每一个发力的小技巧，都不可能记错。
难道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修为太低，灵气质量不足以支撑【先机符】的构成？不对啊，这【先机符】层次只是低阶，她当下的灵气程度完全够用。
又或者，是因为这【先机符】还未到它问世的时候，所以受到了某种天地法则的限制？
各种猜测在林之墨的脑海中翻涌，让她本就烦躁的心绪变得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肩膀处传来些许重量。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正对上方无涯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眸。
不知何时，方无涯已悄然来到她的身后，正小心地将一件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之墨，夜里凉，别着凉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林之墨有些冰冷的心田。
望着方无涯那张俊秀而又真诚的脸，林之墨心中一动，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来试试。”她开口说道。
“啊？”
方无涯显然没反应过来，一脸诧异。
林之墨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从废纸堆里随手捡起一张被揉成团的符纸，小心地将其摊开，铺在方无涯面前。
“照着这个，临摹一张。”
既然自己找不到失败的原因，那会不会……是人的问题？
林之墨忽然想到，方无涯可是这个世界不折不扣的天命之子，未来的剑仙。让他这个气运加身的人来尝试，没准会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效果。
方无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林之墨手中接过了那杆灵元笔。
因为林之墨并未起身让开位置，方无涯只能微微俯下身子，一只手臂支撑在书桌边缘，从她身后探过身来。
从背后看去，这个姿势显得格外亲密，几乎像是将林之墨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方无涯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但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桌上的符文所吸引。
而林之墨此刻满心都是【先机符】能否成功，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这暧昧的姿态。
方无涯在剑道上是天才，但在符箓一道上，还只是个刚起步的新手。
好在林之墨在一旁细致地讲解着每一个符文的关窍和特殊的运笔手法，方无涯的学习能力极强，一点就通。
片刻之后，一张手法笔锋稍逊，但好歹结构完整的符箓，便出现在了桌上。
林之墨示意他注入灵气。
然而，结果并未出现奇迹。
那张符纸仅仅是和之前一样，微微发亮了片刻，便再无动静。
“抱歉，之墨……我也失败了。”
方无涯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落，他并非因为自己画符失败而沮丧，而是因为没能帮到林之墨。
林之墨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此路不通。
她不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性格，既然连方无涯这个气运之子都无法成功，那只能说明这条路确实存在问题。
是时候调整计划，放弃这【先机符】了。
虽然有些不甘，但前世数百年的魔道生涯，让她养成了及时止损的习惯。她栽过的坑远比这严重得多，这点小小的挫败，还不足以动摇她的本心。
她很快整理好心态，伸手想从方无涯手中接过那支灵元笔，打算重新规划后续的赚钱大计。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与方无涯的手指相触的一瞬间，林之墨的身躯微微一震。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当即转头望向方无涯，目光灼灼。
“往灵元笔里持续注入灵气，量不需要多，保持流动就行。”
方无涯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下一刻，林之墨没有去拿笔，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方无涯那正握着笔的手。
她也催动了自己体内的灵气。
两股灵气，因为共鸣双生的关系，在接触的瞬间便没有丝毫排斥地交融在一起，如同一条溪流汇入大江，形成一股更为强大的螺旋状气流，顺着笔杆，缓缓注入到那张失败的符纸之中。
这本是他们双修时的常态，林之墨并未在意。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张符纸上已经绘制好的符文，似乎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林之墨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开启了魔眼。
刹那间，她眼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视线被拉近了无数倍，仿佛戴上了一副无形的显微镜，符纸的粗糙纹理，灵墨渗透进纸张纤维的痕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借助这等惊人的观察力，林之墨终于看清了那变化究竟是什么。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由灵墨构成的符文，在两股灵气交融注入后，其微观层面竟像是活了过来。
无数比尘埃还细小的灵墨字迹，如同一群黑色的小蝌蚪，正以一种玄奥而富有规律的轨迹，在符文的笔画之内缓缓游动着。
看到这一幕，林之墨的眸底骤然迸发出一道璀璨的精芒。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找到了【先机符】失败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