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仅是环境的恶劣也就罢了,李浩从小到大经历的基本都是逆境,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坚持。
但最让他感到心悸和恐慌的,还是那种氛围,以及所接触到的人。
李浩本以为,这些新来的杂役弟子们,应该会有不少像他这样想要靠补考重新成为正式弟子的,这样大家至少还可以相互扶持,抱团取暖。
结果,直到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日子,跟周围人有所交际后,李浩才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能来到这里的,基本都是资质低下,普遍为丁等资质的练气一层,能有一个丙等都算稀奇。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选择这条路的理由都大差不差,那就是难以割舍掉曾经拥有的仙家宗门的生活和修士的身份。
唯有失去了方才知道曾经所拥有的弥足珍贵,让他们脱去那身仙家修士的长袍重新沦为一介凡人,相当于要剥掉他们的皮一般。
于是,哪怕还有一点渺小的可能,也想要留在这里。
而在他们这群新来的杂役弟子刚加入没多久,便发现了这里有着许多跟他们一样处境的“老前辈”。
宗门对杂役弟子可没有什么期限,你想呆多久都可以,而那些老前辈遇上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放平心态,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适应下来,照样能活得很好。
李浩有私下找过几个资历老的杂役弟子打听有关补考的事,结果直接遭到对方的嘲笑。
“还想着补考呢?现在知道努力了早干嘛去了?”
李浩从小到大遭遇过的白眼冷嘲热讽早已不计其数,所以也早就培养出不会轻易动摇的坚韧心态。
唯一还值得慰藉的事是,李浩遇到一个同届一起被刷下来沦为杂役弟子的女孩,她名叫小月,也是丁等资质。
她原本也有着想补考重回正式弟子的决心,但来到这里以及周遭人的氛围,当即让她变得犹豫和动摇起来。
李浩像是终于找到了同伴似的,努力劝说着她跟自己一样刻苦修行,一定会有所回报的。
小月亦是被李浩的话语所打动,决定跟李浩相互勉励一起前行。
起初两人还会在工作结束后聚到一起交流修行的心得和闲聊散心,但渐渐的,随着工作量不减反增,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且单一的工作。
李浩倒还好,已然习惯了面临和承受现实,小月却是越来越寡言少语,脸上的笑容近乎绝迹,并且与李浩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在成为杂役弟子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后,已经很长时间未曾见过面的小月突然找上了李浩。
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累了”,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见面更像是告别,李浩有想过约对方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可托人传去的口信宛如石沉大海。
大约又过了一周后,李浩在下午的工作闲暇之际,在远处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小月。
她换上了一件贴身勾勒出身体曲线,略显轻浮的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身上佩戴着一些廉价的饰品,就连脸上也涂抹了一些胭脂水粉。
这般打扮跟之前的她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褪去了几分稚嫩,增添了许多属于女人的成熟与妩媚。
她正挽着身旁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的臂弯,那男人李浩也认识,大家都喊他威哥,属于是在杂役弟子中也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拉帮结派,有着一票小弟,跟这里的管事亦是打点好了关系,只要不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基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忽然间,小月感受到了李浩的注视,看了过来,脸上表情当即有片刻的错愕。
随即她很快就扭开头,脸上保持着轻松自在的微笑,搂着威哥的手臂更紧了些,像是很怕李浩会主动上前搭话。
而李浩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人的离开。
自此之后,他的性情似乎也变得更加的沉闷,以枯燥的工作和修行占据自己所有的时间,基本上两三天都不会与人说上一句话。
终于,在成为杂役弟子的第五个月,李浩总算是成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当看着手掌上能外放覆盖的灵气,李浩的心中却是没有太多的喜悦。
一旁躺在躺椅上正在喝小酒的大叔被这股动静吸引了注意,啧了一声。
“呦,终于是到二层了么,虽然资质烂了些,但还蛮有毅力的么。”
只是他很快便摇了摇头。
“但只是练气二层,可远远不够稳稳当当通过考核,最起码,也得是个练气三层。”
对于大叔的评价,李浩不为所动,将灵气收回体内,从包袱中取出曾经在学堂上做的功课笔记。
跟李浩同住在一起的大叔,尽管已经过去数月的时间,但他们俩的交际关系都很冷淡,仿佛只是单纯被安置到一块的陌生人一般。
清晨李浩起床洗漱时,大叔还在呼呼大睡,而李浩携夜色而归时,大叔早已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躺椅上,喝着他的小酒。
就好像他压根不用出去工作似的,对此管事似乎也不会来管他。
李浩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姓郑。
郑叔时常还会托他买些酒和饭食回来,钱也先由李浩垫着,基于习惯性的助人思维和礼貌,李浩都会答应,带回来后郑叔也只是单纯地把该付的钱给他,连句感谢的话都不会说。
似乎是对李浩的反应很是不忿,郑叔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挖苦的意味道。
“年轻就是好啊,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只要自己想做什么事情都做的到,当然,也只有撞到头破血流或许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随后不知怎得,像是今日喝多了一般,借着酒劲郑叔罕见地聊起了他自个的经历。
说是他年轻时,也跟李浩差不多,可资质比他要强一些,好歹是个丙等,且在宗门考核前就已经达到了练气二层。
以他的预想来看,怎么着应该都不至于落到成为杂役弟子的地步,但在考核进行时,他的运气可以说是背到家了,连续两次对上宗门内的宗二代种子精英弟子,直接败得体无完肤。
他的考核评价自然低得不能再低,所以直接和一群练气一层的被刷下去剥夺了记名弟子的身份。
他当然觉得是运气太差心有不甘,所以心一横,选择了成为杂役弟子再拼一年。
有着那股不甘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烧,即便成为杂役弟子后他也没有就此沉沦下去,没过多久就修行到练气二层的顶峰,可以去冲击练气三层了。
以他的目光来看,自然是迈入练气三层才更加保险,但到了这一刻,他才深深意识到了资质带来的掣肘和钳制有多么大。
剩下的时间里,他足足冲刺了五次凝聚灵气气旋,每一次都是差之毫厘,甚至有一次因为太过心急,险些造成灵气反噬,差点就自毁根基,不得已又修养了一段时间。
时光飞逝,转眼一年的时间便过去了,即便还是没有达到练气三层,但他依旧信心满满。
修为上无法再突破,那就从战力上下功夫,他在加入三相宗前是个猎人,每日跟野兽乃至妖兽打交道,懂些粗浅的拳脚工夫。
为了进一步磨砺他的战力,他不惜深入野外与妖兽搏斗,加上他们这些补考的和正式考核有着区分,不会把他们跟当届的弟子一起考验,而是单独私下进行考核。
这样一来竞争的强度就会降下来,不过让他有些没想到的是,在补考的那天报名的人数相当之多,有些还是在杂役弟子的营区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而也是在到了宗门的考场后,他才得知这次补考只有四个名额,且参加补考还得先交上一笔不小的功绩点,可以用灵石等值替代。
好在他平日勤加干活,省吃俭用,还是积攒了一定的功绩点,不过为了交费也彻底榨干了他的功绩点。
只是他本以为能正常进行考核时,那名负责担任考官的正式弟子看了他一眼,竟是向他索要五块灵石。
他自然膛目结舌,浑身上下哪里掏得出多余的灵石,拒绝了那考官的要求。
于是那考官眉头一皱,目光看了眼他上交的令牌,先看到他的名字:郑通,随后看到只是丙等资质和练气二层后,顿时目光变得冷淡,竟是直接挥笔划掉了他的名字,跳过他喊下一个人。
他自然是质问考官在做什么,考官却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他没有通过补考,别耽误其他人的考核。
他本就脾气不好,这一下堪称直接引爆了他的怒火,忍不住动起手来。
那考官像是没料到他居然敢动手,直接被一下从椅子上打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滚了一圈。
不过考官身为正式弟子,倒不至于被这一下给撂倒,他爬起身来,擦掉身上沾到的灰尘,脸上的五官因暴怒近乎扭曲在一起。
考官直接动用了这考场中的阵法手段,郑通直接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让他失去所有行动能力,重重摔在了地上,意识霎那间陷入了黑暗。
等他再度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是又回到了山下杂役弟子的营区,躺在床榻上,刚想动弹,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传来刻骨般的疼痛,像是遭遇了一顿毒打。
在屋舍内有着之前跟他住在一起,放弃了参加补考的舍友,告知了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惹上的那名考官虽然修为不高,是个练气四层,但却是有个在宗门刑堂担任要职的表哥,直接反手告他无故冒犯和伤人,说那考官只是正当防卫。
在他昏迷之际,那考官还悄悄动用了私刑,且手段相当高超,从外表上看什么也没发生,实际上郑通至少得在床上呆上个十天半个月。
这还没完,郑通这等罪过,在那考官的运作下,变为了郑通完全不占理,不仅下一年不准参加补考,还得支付考官一笔不小的功绩点。
如果在规定时间没有交齐,那考官甚至还拥有继续追究的权力。
听完这一切后,郑通默默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就连身上的疼痛都不怎么在意了。
他只是头一次觉得,人生是那么黑暗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