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说话，屋舍内只有郑通一个人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但很快又没了动静，郑通已然是脑袋歪在躺椅上，鼻腔里发出沉重的鼾声，睡了过去。
他的故事戛然而止，不过说到这个份上，后面的结局也不难猜到了。
郑通似乎也不是想用自己的经历告诫李浩什么，单纯就是喝多了，一时兴起罢了。
李浩默然片刻，站起身，走到郑通那简陋的床铺边，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褥，轻轻给在躺椅上睡着的郑通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觉得这矮小昏暗的瓦砖房里有种异常的压抑感，便合上门，走了出去。
外面夜幕已深，星光点点，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在脸上，让他有些昏沉的大脑一下清醒了很多。
可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脊线，耳边却持续回响起郑通的那番话，着实对他冲击不小。
即便他尚且短暂的人生已然经历过不少磨难，但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总觉得卯足一口气，肯定还是能闯出一片天地的。
但在听完郑通的故事后，李浩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郑通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唏嘘和憋屈感，绝不是胡编乱造，而是真情实感。
最让李浩恐惧的一点在于，郑通的遭遇，会不会就是他的将来？
自加入宗门到现在，已然过去超过半年的时间，他这才堪堪突破练气二层，这进度慢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慌。
看似距离明年的补考还有时间，但有郑通的亲身经历在前，他一介丁等资质，想要突破到练气三层，希望只会更加渺茫。
就算侥幸过关，成了正式弟子，又如何呢？
曾经与他同一届的弟子，早已比他多了一年在宗门里修行的光阴，还得面临新一届弟子的竞争。
如此看不到半点前景的路，让李浩的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迷茫中。
少年心中那团燃烧的热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但命运这个词，总是充满了离奇玄奥，你永远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会走向何等轨迹。
有时候，一个轻如鸿毛般的改变，都有可能产生翻天覆地般的影响。
那天，是在李浩突破练气二层后的两周。
他照旧去任务堂接取今天要完成的活计，他选择了一个基本没什么人选的任务，清扫宗门主峰的山道阶梯。
这项工作没什么危险，功绩点也还算可以，但就是太累人了。
从山脚到宗门正门，少说也有近千级台阶，即便只是粗略清扫，也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
但李浩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理由说出去怕是会惹人笑话。
他只是想借着清扫的工夫，远远地眺望宗门内的那些楼阁殿宇，用这种方式，来稳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决心。
即便未来渺茫，至少也要先成为正式弟子，没准一直留在宗门内，就会有奇迹发生呢。
他从早晨一直清扫到中午，这才堪堪扫到半山腰的位置，虽然累得手酸脚软，但李浩的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自在感。
在半山腰处有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亭，李浩想着在那里歇息片刻，顺带吃掉随身携带的干饼。
可当他放好清扫工具，走到凉亭下时，却是微微一怔。
凉亭的石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麻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从其佝偻的身形和搭在石桌上那如同枯死树皮般褶皱的手来看，似乎是位老者。
李浩本想开口喊句打扰了，可走近了才发现，那麻袍老者脑袋低垂，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悠久绵长。
出于礼貌，李浩便将话又咽了回去，免得打扰他人清净。
他本想就在凉亭下找个角落歇息片刻便走，但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石桌上，视线便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了。
那石桌上，被人用不知名的黑色颜料，画上了许多横纵交错的黑线，编织成一面奇特的网格，像是一座棋盘。
有棋盘，自然就有棋子。
令李浩感到好奇的是，那些棋子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是方的，有的是圆的，还有小塔状的、刺球状的，简直应有尽有。
棋子的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的是象牙般的白玉，有的是暗红色的岩石，还有的，干脆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木雕。
不过要说相同点，倒也有。
那就是每颗棋子上，都刻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奇特符号。
虽然眼前所见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可李浩却觉得这盘棋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持续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促使着他想要更深一步地去了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沙哑浑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后生，既然入局，为何还不开始？”
李浩猛然惊醒，抬起头来，本想说句抱歉，却被眼前发生的情形惊得呆立在原地。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凉亭还是亭外的山景，竟是完全消失。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尽数化为一片沉寂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此刻唯一存在的事物，便是身前那座石桌，以及石桌后坐着的那道身影。
麻袍老者依旧坐在原位，姿态却变了。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搭在桌上十指相扣，脑袋依旧低垂，兜帽挡住了上半张脸，只能隐约窥见一缕苍白的胡须。
李浩惊恐地发现，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双腿如同踩进了粘胶，手臂连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他浑身上下，似乎也就脖子和脑袋还能动弹，可意识却无比清醒。
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再木讷，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毕竟这里是仙家宗门，出现一个手段高超的修士，并非毫无可能。
他当即有些惶恐地喊道：“前，前辈，小子无意闯入，实属罪过，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那老者却是轻笑一声：“想要出去？可以。解开我这盘棋便是。”
李浩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我浑身上下都动不了，又怎么跟您下棋呢？”
闻言，老者沉默了片刻，随即用一种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道：“你家师长没教过你么？在这【心意阵棋】中，无需动手，一念起，棋自走。”
李浩恍然大悟，随后试着在心中想着移动一枚尖塔型的棋子。
果然，那枚棋子真的随着他的念头，向下移动了一格。
可下一刻，整座石面棋盘都亮起一道刺眼的红光，随后那枚移动的棋子又重新弹回了原位。
“你失败了。”老者淡淡地道，“念你是个愣头青，给你三次机会，接下来是第二次。”
听到这句话，李浩心中顿时一紧。
老者可没说失败了会有什么惩罚，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凭对方一张嘴，最好的结果，无疑是解开这所谓的棋局。
可他压根不知道相关的规则，总不能全凭运气瞎蒙吧？
李浩不敢再轻易尝试，好在那老者也没有催促。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棋盘，祈求能看出什么玄机。
结果，还真让他看出了些什么。
当李浩逐一扫过那些棋子上的符号时，双眼忽然略微酸涩，一个恍惚间，他的视线像是与石面棋盘拉近了许多。
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脑海里，莫名地多出了些许从未听闻过的知识碎片。
当他长时间盯着一枚棋子看时，脑中甚至会自动浮现出那棋子走出去后的种种画面。
在无数零碎的画面闪过之后，李浩“看”到，那枚棋子只有往左上方移动一格时，才没有闪烁那代表失败的红光。
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李浩集中精神，让那枚棋子走成了脑海里浮现的那个画面。
这一次，棋盘果然没有闪出红光。
非但如此，左侧方的黑暗中，陡然亮起了一道白光，一颗纯白色的细小光点停留在半空中，好似夜空中的明星一般，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见老者没有开口，棋盘上的棋子也没有复位，李浩的心中猛地一喜。
他猜想，自己或许是走对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或许，他真的能解开这盘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