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的气氛，随着王顺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变得有些凝固。
林之墨对于名声称号之类的，向来不会过于看重，她会有追逐名利的基本欲望，但绝不会迷失本心。
在前世，她的魔道生涯因参与了一些重大事件和战绩，有过不少称号，但要说知名度和含金量最高最为广泛，且也被她本人看重的，自然只有那黑曜魔君之名。
毕竟是她前世所达到的最高成就，对于林之墨而言，即便在今世她已经接受和使用林之墨这个身份，淡忘甚至抛弃掉了曾经的名字，可论其本性和性格，已然定格于这黑曜之名。
自她以头名身份通过宗门考核后，堪称是名声大噪，整个外门几乎无人不知林之墨之名。
而尽管林之墨还只是个练气三层的新人，但还是有好事者，譬如某薛姓柏姓人士，给她跟方无涯都取了个外号。
方无涯的是【寻光剑】，而林之墨的就有些醒目突出了些，因她在演武场上驱使那紫藤蛇蔓的情形太过深入人心，【紫蛇妖姬】这个称谓便由此而来。
要说林之墨对于这个称号，其实是无感，甚至有些反感的。
以她曾经身为魔君的真实心性，自然不会认同这个过分女性化的称号，而且这四个字组合起来，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还是在考核结束后深居浅出，直到最近成功凝练出灵识，方才外出活动，顺便了解了一下外界情报，这才得知自己多了这么个称号。
当时林之墨的表情就相当微妙，并且在知道是薛定海那帮人干的好事后，便决定抽空找那些之前不怎么搭理的拥簇者们，好好地“谈一下心”了。
而现在，那个想法愈加强烈起来，她本以为这只是小圈子里的玩笑，没想到连王顺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生意人都知道了，可见其流传之广。
王顺久经商场，眼力劲自然不差。他看到林之墨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连忙哈哈一笑，一边在主位上坐下，一边摆手补救道：“林师妹莫怪，实在是师妹你在考核上的风采太过惊人，我这也是闻名已久，今日得见真人，一时失言，一时失言了！”
这番话半是恭维半是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此时，侍女莺儿也适时地捧着托盘，给两人分别送上了一杯刚沏好的香茗。
王顺立刻举起茶杯，借着敬茶的由头化解尴尬：“林师妹，先尝尝我这茶如何？这可是我的珍藏。”
林之墨眼中的那一丝不快一闪而过，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小姑娘，不会为这点小事影响正事。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口热腾腾的雾气，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香入口，先是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浓郁醇厚的甘甜，在舌尖久久不散，这茶水中竟是还有着灵气的存在，虽不多，但却恰到好处的与茶水交融。
她放下茶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满意：“好茶，口感浓郁，回甘悠长。”
王顺见状，心中微松，脸上也露出一抹自得的表情：“这是我托朋友从云海山贡茶院那换来的灵芽新光茶，我口味有些挑剔，也就这茶还算对我的胃口，平日里都有些舍不得喝呢。”
言下之意，便是拿出这等好茶招待，已然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王顺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桌上，这才进入正题，语气妥当地问道：“不知林师妹今日突然携重礼拜访，所为何事？”
他确实不清楚林之墨的来意。即便是想结交人脉，也犯不着用上一张三纹请柬，这手笔大得有些反常。
林之墨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温热的茶碟，没有绕圈子，当即开门见山。
“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其实我对王兄的符箓生意很感兴趣。”
王顺闻言怔了怔，默然片刻后，脸上的表情立即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对林之墨推心置腹地说道：“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我见师妹是个实在人，也就不瞒你了，与你说些心里话吧。”
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那些外人只道我这生意光鲜亮丽，却又有谁清楚这背后的艰难和苦楚？这几年，那些个阵堂弟子都放下了高高在上的作态，纷纷下场，竞争这符箓市场的生意，利润早就被压得极低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苦。
“更别提最近，我这生意出了些许状况，正想着要不要缩减规模，勉力维持。甚至，我都准备再过几年，赚的灵石差不多后，就收手正式退出这一行了。”
他看着林之墨，眼神真诚无比。
“林师妹你还年轻，又是这次考核的头名，前途无量，机会多的是，实在没必要将目光局限于我这一亩三分地啊。”
这一番话，说得句句恳切，仿佛一个热心的前辈在真心实意地指点后辈，劝她不要误入歧途。
林之墨一言不发地听着，心中却是默默道了句“老狐狸”。
她又岂会看不出王顺的真实想法。
王顺这是以为她一个新人，没有人脉也没有足够的修为，是想靠着那张三纹请柬，以入股的形式来分一杯羹。
这生意本就是王顺一手发展起来的，他怎么可能愿意让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来分走利润？这番卖惨的说辞，不过是想委婉地拒绝罢了。
想到这里，林之墨直接开口，打断了王顺还想继续絮叨的话。
“我想，王兄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王顺的话戛然而止。
“我这次前来，是真心想跟王兄合作的。”
说罢，她也不等王顺反应，便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样物件，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张以黄色符纸为底的符箓。
“还请王兄过目。”
王顺看着那张符箓，又看了看林之墨，只好对立在身旁的莺儿使了个眼色。
莺儿上前拿起符箓，恭敬地送到王顺的手中。
王顺作为将符箓为主要营生的商人，自然也有着不俗的品鉴能力。可当他将符箓拿到手中仔细观察时，脸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首先，黄色的符纸代表这只是一张低阶符箓，这没什么奇怪的。可让王顺惊讶的点在于，这符箓上绘制的符文，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银灰色灵墨，纹路繁复而玄奥，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以他的阅历，市面上的所有低阶符箓，他就算没用过，也至少都听说过，可这张符，他却闻所未闻。
他拿着符箓望向林之墨，寻求一个解释。
林之墨从容地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地道：“这是我的独创符箓，名为——【先机】。”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别人的创造物占为己有，她脸都不带红一下。
王顺看着那通体呈现银灰色的灵墨符文，追问道：“可否讲解一下这符箓的具体功效？”
“很简单。”
林之墨嘴角上翘，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王顺手中那张符箓上的银灰色线条陡然流光转动，一团虚幻透明的火焰凭空燃起，迅速覆盖了整张符纸。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符箓的点燃并没有产生任何灰烬，而是化作无数纯粹的光点，在王顺手中彻底归于虚无。
王顺虽然略微惊讶于这种奇特的燃烧方式，但也没有太过失态。这符箓似乎没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就像是仅仅燃烧了一张普通的纸。
而伴随着符箓燃烧殆尽后，林之墨却是闭上了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就这么闭着眼，朝前迈出一步，同时手掌竖起一根手指，口中吐出了一个字。
“一。”
“二，三，四。”
她每喊出一个数便走出一步，步伐不快不慢，在走到第五步时，她似乎停顿了片刻，然后又迈出了一步。
随后，她睁开眼睛，负手而立，正好站在了王顺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王顺对林之墨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行为很是不解，也是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要如何解释。
林之墨对上王顺的双眼，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笑容。
“王兄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依旧这么全副武装么？光是身上，就持有了六件法器或符箓。”
王顺脸上的好奇之色微微一僵。
林之墨却像是没有看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嗯，让我看看……两件是储物性质的法器，剩下的一件风属性，一件土属性，一件木属性……搭配得很均衡，看来王兄是个求稳的人。”
“甚至，还有一件层次颇高的物品，被隐藏得很好，差点就被忽视掉了。是带有反侦察的特性么？”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王顺的衣袍，直视他身上隐藏的秘密。
“从感觉上来看，是火焰的形质，却不似正常火焰那般灼烧炎热，反而……有点星空的意味在里面。”
说到这里，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半个月前，阵堂有举办过一场小规模的内部拍卖会，其中就拍出了一张【星炎符】。不过当时的买家隐藏了身份，没想到，竟是被王兄你得手了啊。”
伴随着林之墨一句句话语落下，王顺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变得无比凝重。
当他最后听到“星炎符”三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更是一颤，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紧紧地望着眼前这个带着浅笑的少女。
很显然，林之墨说的，完全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