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涯停下的脚步，让周围的夜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料到，林之墨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此刻，幽静的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人。
少女轻盈的身躯伏在他的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隔着衣衫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林之墨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几缕柔顺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颊旁，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鼻尖萦绕的，是那混合着淡淡果酒香气的、独属于少女的清馨体香。
所有的感官，都在将此刻的气氛推向一个暧昧的顶点。
方无涯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序。
他其实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对林之墨的感情，他害怕，害怕任何风言风语会给她的声誉带来困扰。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敏感而脆弱的自卑。
林之墨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聪慧，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
而他，只是一个来自穷苦山村的少年。
他无数次地构想过，如果自己坦白心意，却遭到拒绝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仅仅是想象，就让他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他选择将那份汹涌的情感深深地埋藏起来，对她言听计从，无有不应。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哪怕永远维持现状，对他而言，也已是最大的心安。
但是……
但是，如果并非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呢？
今晚的之墨，似乎因为喝了酒，变得不像往常那般善于控制和掩藏自己的情绪，说出的话，都像是未经思考的真心话。
那她现在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是不是也是一种试探？
方无涯的心中，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被猛然点燃。
或许，之墨对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尽管她时常会说教他呆愣笨傻，但那份关切，那份真心为他好的态度，他都能真切地感受到。
“喂？怎么停下来了？”
林之墨略带鼻音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方无涯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迈开步伐，同时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反问道：“之墨，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刚刚不是被很多女弟子围着吗，怎么样？有没有看对眼的？”林之墨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八卦。
方无涯一怔，旋即像是怕被误会一般，当即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那些人我此前见都没见过，找到我一开始只是为了敬酒，后面又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都没怎么搭理她们。”
他以为林之墨是在兴师问罪，急切地表明着自己的清白。
林之墨自然看出了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道：“你紧张什么，我就随口一问。再说了，你也没必要这么抗拒。”
她趴在他的背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思想也该成熟些了。随着你的实力和修为不断提升，迟早会有很多才能和容貌都一并优秀的女孩出现在你身边。”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家到你这一代算是单传吧？总得要给你家延续香火不是？”
“当然，如果真有喜欢的女孩子，也可以跟我说一声，让我帮你参谋参谋，支支招。”
林之墨的语气，久违地带上了一分热切，仿佛真的像一个代替了父母位置的姐姐，在认真操心着弟弟的终身大事。
听明白了她发问的初衷后，方无涯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火焰，又被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
原来，只是这样吗。
那份激动与忐忑，重新沉寂下去，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的脑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了几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林之墨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方无涯却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如果是之墨的话……”
“我的意思是，你……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人的特性和特征？”
他将问题，又重新抛了回去。
“我嘛？”
林之墨似乎被他这个问题启发到了，发出一声轻吟，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甚至还抬起一只手，用手掌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夜风吹过，撩起她的发梢，也让方无涯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良久，他听到背上的女孩轻笑一声。
“相比所谓的异**情，我比较在意和感兴趣的，还是那个。”
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遥遥指向前方辽阔的夜空。
方无涯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看到的是如黑色天鹅绒幕布般的夜空，以及那点缀其上，璀璨如钻的亿万繁星。
在无定峰的山顶，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星辰也显得格外的清晰明亮。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足以傲立于天地之间，手拿日月摘星辰般的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向往。
“当然了，若是有男人能把那个当做礼物送给我，没准我真的会考虑考虑哦。”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但是，方无涯却当真了。
他微微仰起脸，让那片浩瀚的星夜，完整地映入自己的眼帘。
他的心中，一个无比宏伟，却又无比清晰的目标，缓缓地生根、发芽。
所谓的仙人，不就应该具备手握日月、移山填海的伟力神通吗？
既然之墨都这么说了……
那我也要成为那样的仙人。
少年此刻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夜空中的任何一颗星辰，都更加明亮、闪耀。
这个话题就此翻篇，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大约又走出了几十步的距离后，方无涯能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微微一沉，回头一看，只见背上的女孩已然以他的肩膀为枕，双眼紧闭。
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落着，呼吸悠久而绵长，似乎是真的有些喝多了，睡了过去。
方无涯没有出声打扰她的睡眠，默默地转回头去，继续朝着住所的方向前进。
只是这么背着熟睡的少女，他那颗一度纷乱无比的心，却莫名地安稳平静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那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的林之墨，悄悄地睁开了半只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哪有半分醉意，只有一分洞悉一切的狡黠。
开玩笑，她堂堂黑曜魔君，怎么可能被区区几瓶果酒给灌醉？
虽然这具身体还做不到轻松化解酒意，但她体内那属于魔君的强大魂魄，却足以帮助她始终保持着最核心的清醒。
身可醉，心不醉。
至于为何会跟方无涯有先前那番对话，只能说，是她的演戏伪装能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这么做，倒也不是闲着无聊。
而是在晋升之后，她那“欲魔之眼”的视野里，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方无涯对她这个小墨姐的感情。
那是一种糅合了亲近、依赖以及男女之间爱意的复杂情感，其浓烈程度，已经到了一个让她都感到有些惊讶的地步。
一察觉到这一点，林之墨便当机立断，决定采取一些措施。
她不能任由方无涯的情绪这般野蛮生长下去，否则，终有一天会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到那时，玩火的她，必将自焚。
情绪这种东西，行疏不行堵。
她借着酒后吐真言的伪装，主动挑破话题，会让方无涯感觉到，她是对他做出了特殊对待的，跟对待那些外人完全不一样。
在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后，林之墨又巧妙地对于最敏感的问题避而不谈，用一个宏大而虚无的星辰之约绕开了话题，将他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引导向一个对她而言更有利的方向。
这一拉一扯之间所蕴含的关窍机理，足以写成一本厚厚的典籍。
只能说，身为魔道中人，她确实……擅长玩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