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圣。
这两个字,瞬间唤醒了林之墨的记忆深处的一些画面。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人族文明史上,一座绝不可能被忽视的巍峨丰碑。
可以说,若是没有他的出现,人族文明的曙光,或许要足足延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才会在那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地升起。
相传,他生活在这个世界最为古老、也最为蒙昧的时代——远古时代。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魔乱舞、百族林立的年代。而人族,在那个时代,却是最为卑微、弱小的一支。
他们尚未开启修行之路,还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阶段,孱弱又不具备神异的肉体,又如何能与那些天生体魄强横、掌握着口吞日月、撼山动地之大神通的蛮荒古兽相抗衡?
要么,沦为古兽口中的血食,成为其果腹的点心。
要么,被当作家畜奴隶一般,圈养在其领地之内,苟延残喘,毫无尊严可言。
彼时的文圣,尚且还只是一个瘦弱的人族少年。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被他的主人赐予的代号——阿文。
而他的主人,便是上古异兽中,性情最为古怪的一位,【玄卦】。
阿文的身份,是服侍玄卦的一名奴隶。
【玄卦】的本体,形似一只巨龟,却生有六足,背上那巨大的甲壳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如同一座宝塔般,层层叠叠,共有八层。每一层的甲壳之上,都天然刻印着无数玄妙而古朴的篆文,流转着莫名的道韵。
它的领地,是位于大陆南方的墨河谷。谷中深处,有一条河流流淌而出,河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的黑色,却不显肮脏浑浊,反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此水乃是天然的墨水,墨河谷之名,也由此而来。
玄卦与诸多喜好争斗、嗜血残暴的上古蛮兽截然不同。它对争夺领地毫无兴趣,对那些能让其他蛮兽打得头破血流的天材地宝也视若无睹。
它最大的爱好,是睡觉。
它就这么驻着六足,如同一座小山般,一动不动地盘踞在墨河谷的深处。一睡,少则七八天,多则两三个月,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睡得地老天荒。
但若是因此而小觑了它,那绝对是这世间最愚蠢的事情。
阿文曾亲眼见证过。
那是一头主动前来挑衅的上古蛮兽,其身形之庞大,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它刚一踏入墨河谷的领地,那股狂暴的气息,便惊醒了正在沉眠的玄卦。
被人扰了清梦,即便是性情再懒散的玄卦,那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属于上古蛮兽的暴戾本性,也彻底爆发。
只见它那高耸如宝塔的龟甲之上,八层甲壳上的古朴篆文,在同一时间散发出耀眼的奇光。光芒所及之处,无论是坚硬的土石地面,还是流动的空气,都开始剧烈地震动、扭曲。
四面八方,凭空衍生出无数巨大而古朴的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如同密集的流星雨一般,接二连三地砸向那只胆敢冒犯它的蛮兽。
那只不可一世的上古蛮兽,瞬间就被砸懵了。它那引以为傲的强横身躯和本命神通,在那铺天盖地的符号咒文面前,显得是那般的弱小与无力。
没过多久,那头蛮兽的惨嚎声便戛然而止。它的身躯,在原地化为了一座没有任何生机的巨大石像,石像的表面,还凸显出许多奇特的符文印记。
而在广袤的墨河谷中, 奇形怪状的石像多到简直数不胜数。
抹杀了一头上古蛮兽,玄卦甚至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它根本不在意那头蛮兽的死活与身份,只是缓缓闭上那厚重的眼皮,打了个哈欠,重新睡了过去。
而少年阿文,每天的任务,便是行走在这片遍布着蛮兽雕像的死亡之谷中,收集那些雕像的石块。
这,便是玄卦的食物。
玄卦每次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进食,且需求量极大。所以阿文必须在它沉睡之时,就开始着手搜集。
除了吃食,玄卦还要饮用墨河之水。不过这一点,倒是不用阿文操心。玄卦只需张开嘴巴,隔着数里之遥,便能凭空将墨河之水吸引过来,形成一道黑色的水龙卷,灌入它的口中。
每当看到这一幕,阿文都会由衷地感慨玄卦之强大,内心深处,更是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不过,相较于其他蛮兽领地里的人族奴隶,阿文的境遇,已经算得上是好上不少。
他不用戴上沉重的镣铐,每天干的工作也不算繁重。可能最麻烦的,就是在玄卦睡着时,爬上它那巨大的龟甲,清理上面生长出的杂草和堆积的碎石。
而且,因为玄卦有长眠的习性,这便给了阿文许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这对于其他领地的奴隶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阿文可以趁着玄卦沉睡之际逃跑。他的身上,早就被玄卦种下了独属于它的精神印记。玄卦告诉过他,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它都能凭借这个印记找到他。
本就生性胆小的阿文,闻言连忙跪地叩拜,表示他今生都只会忠心服侍玄卦大人,绝无半点逃跑之心。
值得一提的是,玄卦当然不会人类的语言。但在被种下印记的那一刻,阿文的脑海里,便被强行灌输了大量的信息与记忆,其中,便包括了属于蛮荒古兽的通用语言。
这印记的功效还不仅仅于此。在阿文搜集那些雕像石块时,它能够主动显形,从阿文的掌心释放出力量,将那些坚硬无比的石像击碎。
若非如此,尽管那些蛮兽已然死去,但其石化的身躯依旧坚不可摧,寻常的工具根本不可能凿开分毫。
也正因如此,每当搜集石块之时,看着那将巨大石像轰成碎块的印记力量,阿文对玄卦的敬畏之心,便会再上一层楼。
阿文身为肉体凡胎,自然也需要进食饮水。饮水倒不用担心,墨河谷内有许多从地下岩缝中渗出的涌泉,清冽甘甜,足够他畅饮。
但这吃食的问题,却让他犯了难。他总不能跟玄卦一样,也去吃那些石头吧,他可没有蛮兽那般好的牙口。
可这墨河谷偏偏除了顽石,便是稀疏的苔藓,植被极少,自然也没有野果能让他采摘。偏偏他又被禁锢在这山谷之中,无法外出。
无奈之下,他只能壮着胆子,将这个诉求告知给了他的主人玄卦。
好在玄卦并非不通情理的暴君,它似乎也觉得这个手脚麻利的小奴隶还算听话,至少不能让其就这么被饿死。
于是,它便难得地发动了神通,硬生生地改变了墨河谷部分区域的地形。让那些寸草不生的悬崖峭壁之上,生长出了一种奇特的灵植。
这种灵植的枝条如铁丝般坚硬,但顶端却长着一连串如同葡萄般的黑色果子。
不过,那果子看着虽然诱人,吃起来却相当酸涩。阿文给它取名为“黑心果”,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吃了能饱腹。
对此,阿文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毕竟在那个时代,身为一名人族,能活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阿文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在这日复一日的采石与果腹中,平静地走到尽头。
谁曾想,命运里的转机,来的那一刻是那么的突然。
那是玄卦大人又一次沉睡的第四天,阿文在墨河谷的外缘地带,意外地发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人族。
那人族的年纪比他要稍大一些,是一名男性。身上穿着一副破破烂烂的皮甲,左手紧紧握着一把已经断了弦的短弓,右手则是一把沾满了血迹、剑刃上布满豁口的长剑。
尽管玄卦大人曾再三警告过他,不许接触任何同类。但看到那人奄奄一息的惨状,阿文那颗尚存着一丝善念的心,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他咬了咬牙,悄悄地将那人背起,带进了山谷之中。
阿文在谷中挑选了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作为临时的居所。似乎是上次玄卦大人施展神通的缘故,除了黑心果外,谷内还零星生长出不少其他的植物,当中,就包括了一些能治病疗伤的草药。
阿文便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将草药嚼碎,小心翼翼地为那名陌生的青年敷在伤口上,总算是暂时稳定下了他的伤势。
谁又能想到。
这山洞中的两名青年,一个卑微的奴隶,一个落难的战士,便是日后开创了人族万世基业的文圣,与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