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权之后,阿文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日复一日,他穿梭在遍布着石像的死亡之谷中,为他那位懒惰的主人搜集着食物。闲暇之余,便坐在山洞口,啃着酸涩的黑心果,怔怔地望着谷外的天空。
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只相处了短短四天,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青年。
他会好奇权现在身在何方,是否又猎杀到了强大的异兽,他的炼体法有没有精进。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那段短暂的相遇,就像是他这片枯寂荒芜的人生沙漠中,偶然出现的一片小小的绿洲,虽然美好,却注定无法长久。
他与权,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被禁锢在山谷中的奴隶,另一个,则是心怀壮志、注定要翱翔于九天的雄鹰。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六七个月。
久而久之,就连阿文自己,都快要忘记那段插曲了。他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永远在这般枯燥的循环中进行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阿文正背着一筐刚刚敲下来的石块,慢吞吞地走在返回洞穴的路上。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墨河谷的入口方向。
只见在那谷口的山崖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一脸灿烂地冲着他挥手。
是权!
阿文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手中的石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里面的石块散落一地。
然而,还没等他从重逢的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整座墨河谷,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地龙翻身,山石滚落,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山谷的最深处,席卷而来。
“人类!居然敢擅闯我的领地!”
一道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嘶吼声,在阿文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是玄卦大人!
阿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时间点,恰恰是玄卦大人结束了长达数月的沉眠,刚刚苏醒的时刻。
醒着时候的它,感知能力堪称恐怖。整个墨河谷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它的感知。
因此,当权的身影出现在墨河谷入口的那一瞬间,玄卦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不属于此地的陌生的气息。
下一刻,只见墨河谷的深处,一道纯粹的墨色光柱冲天而起,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了距离阿文不远处的地面上。
黑光消散,玄卦那如同小山般庞大的身躯,赫然出现在那里。
它那双厚重眼皮下的漠然双瞳,死死地锁定在远处的权身上,眼神中流露出诸多蛮荒古兽对于人族所共通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与不屑。
阿文终于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玄卦的面前,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是张开双臂,拦在了它的身前,声音颤抖地喊道:“玄、玄卦大人!我知道我的请求可能会冒犯到您,但……但还请您看在我服侍您这么久的份上,放过他吧!”
闻言,玄卦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中的冷冽之意更盛几分。
它的声音,再次在阿文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好啊,你身为吾之奴仆,趁吾沉睡之际,背着吾私藏同族,已是死罪。现在,还敢为他求情?”
在看到权的第一瞬间,玄卦便发动了它的核心神通之一,【感天知地】。
靠着这道神通,它竟是硬生生地在阿文心中回溯重现出了数月之前,阿文偷偷将权带入墨河谷、并为其疗伤、助其修炼的场景。
只能说,荒古蛮兽之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阿文的脸色瞬间一片灰白。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隐秘的行为,在玄卦大人眼中,竟是如此的无所遁形。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缓缓垂下眼帘,像是自知理亏,准备心甘情愿地接受任何惩罚。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从他的身后轻飘飘地传来。
“喂,大乌龟,你似乎吓到我兄弟了。”
这番话,当即便吸引了这位墨河谷之主的注意力。或者说,是深深地刺痛了它的耳朵。
大乌龟?
看来是它呆在这墨河谷不问世事太久,现在,区区一个渺小的人族,也敢用这般侮辱性的称谓来称呼它了?
阿文亦是循声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再次现身的权,与上次相见时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权的脸自然没变多少,但此刻的他,身上赫然穿戴着一具全新的、威风凛凛的甲胄。
那甲胄的造型样式相当奇特,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精铁打造,闪烁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左右两侧的肩甲,分别是狮子和豹子头部的狰狞浮雕。胸口处,则是一头张口咆哮的猛虎。腰部的束带,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蛟蛇。腿部的护膝,则是灰象与犬獒的图案。就连手部的护腕,都雕刻着鹰隼羽翼般的花纹。
每一只异兽,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铠甲上挣脱而出。
在他的背后,还披着一件张扬而鲜艳的血红色披风,在山谷的风中猎猎作响。
权一头黑发随意地披在脑后,双手环抱在胸前。即便玄卦那庞大的身躯近在咫尺,散发出的威压足以让山石崩裂,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惧色。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阿文,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放心吧,阿文。我说了会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接下来,你安心在旁边看好便是。”
玄卦鼻孔中喷出一股强盛的气流,那气流如同狂风,直接将阿文吹得倒飞出去,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虽然它对阿文的背叛行为很是愤怒,但此刻,玄卦更为在意的,还是眼前这个胆敢挑衅它的、狂妄自大的人类。
“口气不小,吾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底气,敢站在吾的眼前!”
玄卦话音刚落,它背上那如同宝塔般的八层龟甲,由下至上,依次亮起了璀璨的光辉。
一道道古朴晦涩的符文被尽数点亮,空气中,凭空浮现出大量墨金色的神秘符号。
不远处的阿文当即认出,这便是玄卦大人一直以来用以应对外敌的招数。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为权担心起来。
对此,权只是缓缓放下手臂,扭了扭脖子,又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脆响。
他嘴里嘀咕着:“有段时间没活动了呢,这下,可以尽兴地打一场了。”
电光石火之间,玄卦的周身,已然凝聚出成百上千个巨大的古朴字符。在它的一念之间,这些字符便如同最为狂暴的骤雨,铺天盖地地朝着权激射而去。
权那在庞大字符雨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眨眼间便被彻底淹没。恐怖的能量爆发开来,激起滚滚尘烟,土石飞溅,整个地面都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阿文,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目光担忧地死死望向那烟尘的中心处。
然而,一直待在原地未曾动弹的玄卦,那双漠然的瞳孔中,却是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画面。
只见尘烟缓缓散去。
权的身影,完好无损地站在深坑的中央。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依旧保持着双手环抱的动作,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攻击,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当然,能做到这一点,肯定不是单纯依靠他那身甲胄。
此刻,在他的周身,可谓是热闹非凡。
足足六道介乎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虚影,正将他从四面八方牢牢拱卫,如同最为忠心的护卫。
这六道虚影,无一例外,尽皆呈现兽形。而且,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野兽,每一头,都是有名有姓、血脉尊贵的荒古蛮兽!
一头似鹰似雀,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金喙钢爪,正是以暴烈闻名的【赤烈炎枭】。
一只身形庞大,生有八足的深蓝色章鱼,身上布满海草般的乌黑纹路,每一根腕足上都镶嵌着一颗星蓝色的晶钻。
一条浑身青鳞的巨蟒,身躯盘起,凌空而坐,正嘶嘶地吐着信子,它的脑袋上,却诡异地生长着三朵娇艳的小花,是幻术无双的【三花青蟒】。
一头生有螺纹双角,踢踏着黄沙,身躯仿佛由黄金铸成的蛮牛,正鼻孔喷气,四足刨地,正是横行荒漠,大地之力的掌控者【金角蛮牛】。
一只长有三条钢鞭般尾巴的银灰色蝙蝠,身躯单薄却又显得无比锋利,一双血眸中满是残忍,獠牙如同弯刀,正是速度冠绝一方的【钢尾银蝠】。
以及最后,一只体型最小,外表憨态可掬的鬃毛小狗,眼眸如黑曜石般单纯透彻,看上去毫无威胁,正是血脉极为神秘的【噬灵犬】。
在见到这一幕的瞬间,哪怕是见多识广、身份尊贵的蛮兽玄卦,都为之震惊,忍不住失声呼喊道:“不可能!你是如何做到的?区区一介人类,居然能拥有吾之同族的力量?”
然而,权一点也没有回答它疑问的意思。
所有的虚影,瞬间被他收回体内。
他身形微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听轰的一声爆响,他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开来,而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玄卦的近前,确切来说,是它那如宝塔般高大的龟甲前。
他全身的肌肉高高鼓起,拧腰摆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猛无俦的轨迹,一拳狠狠地砸了出去。
在这一瞬间,此前出现过的那赤烈炎枭的虚影,在其背后一闪而逝,仿佛与他的拳头融为了一体。
一声如同古钟嗡鸣的声势,轰然响起。
在阿文那几乎惊掉了下巴的注视中,玄卦大人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竟是被体型不知比它小了多少倍的权,一拳给结结实实地砸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