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墨低头打量着掌心这枚质地大变的令牌。
原本的三心令虽然赋予了三次保命的机会,但本质上不过是一枚供外来考核者使用的临时保障。
如今其蜕变为了代表正式门人身份的秘矩令,保命次数虽然彻底归零,换来的却是更为实质的权限。
林之墨握紧令牌,识海中的灵识顺着掌心缓缓灌注其中。
令牌内部原本封闭的阵法回路逐一贯通,将三道清晰的权能指令直接反馈到了她的识海深处。
第一项权能,乃是跨越空间的定点传送。
持有秘矩令的修士,只要身处这片试炼秘境的范围以内,便能耗费少量自身灵气,任意往返穿梭于三十二座外围小殿之间。
第二项权能,则是小殿情报的直接调用。
只要林之墨选定某一处小殿作为目标,令牌便能自秘境库藏中调出该处的考核项目、阵法机制以及通关规制,使得试炼者无需再像盲人摸象一般去硬试风险。
至于第三项权能,便是整座试炼秘境的结构图谱呈现。
林之墨翻转手腕将掌心向上平摊,秘矩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银色的清光,在半空中铺展成一张三尺见方的半透明光幕。
光幕之上,属于天矩门考核体系的三条试炼主干被清晰标注出来,分别是真矩之眼、灵矩之门以及幻矩之心。
在三条主干的末梢,整整齐齐罗列着三十二座小殿的缩略光点,每一个光点下方皆标注着对应的古代名称。
林之墨顺着脉络向上查验,由于手头这面令牌仅仅代表着正式门人的最低权限,处于第二层阶梯的十六座中殿在光幕上仅仅呈现出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
而位于整座秘境最核心的三座主殿,更是根本没有在这张地图上显化出任何痕迹。
天矩门昔日规矩森严,主殿乃是门内长老与掌教议事的枢纽重地,寻常门人自然没有探查的资格。
林之墨对此并不意外,左眼眶中的八瓣翠绿奇花重新显现,花轮悄然逆转到了第三瓣的方位。
第三瓣舒展的草叶纹路泛起微光,【灵种】在此刻被完全唤醒。
早在最初于星夜广场等候考核开启之时,她便趁着拍击方无涯肩头的间隙,在其后颈悄然种下了一枚灵种印记。
随着灵花视界的引动,一道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感应丝线,顺着虚空一路延伸而出。
林之墨抬起右手食指,将这缕源自灵种的感应气机引渡到了眼前的淡银光幕之上。
光幕表面的灵气一阵晃荡,随后在属于灵矩之门的一条分支末端,点亮了一颗不断跳动闪烁的翠绿光点。
看着光点所落下的位置,林之墨的眉梢微微挑起了一瞬。
方无涯确实按照她先前的提点,挑选了灵矩之门这条路径参与考核,但此人所降临的小殿,恰好位于被同化魔气侵蚀得较为严重的外围区域。
林之墨抬手收拢五指,悬浮的光幕化作点点银芒散去,秘矩令被她攥在掌心之中。
青石地面微微荡漾,她的身形再次化作虚影,直接退出了千阵石室。
虚空星海深处,一颗处于最边缘方位的星团缓缓旋转着。
与其他纯白明净的光球不同,这颗星团表面有将近一半的区域被暗红色的同化魔气死死包裹,呈现出半白半红的诡异色泽。
四周不断有微小的魔气如游蛇般试图往阵纹缝隙内部钻探,使得整座阵法发出一阵阵沉闷晦涩的摩擦回响。
林之墨的身影突兀地浮现在这颗星团正上方,体表的血魔之气随之运转,凝成一圈倒扣的气罩,将周遭游离的魔雾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她行至嵌在星团边缘的古朴银镜跟前,垂眸向下望去。
这方被魔气严重侵蚀的小殿,其内部开展的试炼名为铁棋试炼。
镜面之下的下层空间内,天地间充斥着一层灰蒙蒙的厚重浊雾,地面干涸龟裂,见不到半点草木生机。
四周残存着几截被风化削磨了不知多少年的断壁残垣,方无涯此刻正背靠着一处倾塌的矮墙,跌坐在碎石堆里。
他身上那件道袍被撕扯出了数道豁口,右臂手肘处翻卷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小臂一路滴淌在泥土中。
方无涯左手吃力地用黄铜剑【铜雀】支撑身躯,右手自怀中摸索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用牙齿咬开红木塞子,将里面的几颗褐色药丸一股脑倒入口中。
这是他在宗门丹堂那采购来的疗伤药 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药力,翻卷的伤口表面迅速结出一层淡红色的血痂,暂时遏制住了血液的流失。
方无涯将后背死死贴在冰凉的墙石上,收敛周身气息,甚至不敢发出过重的呼吸声。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自前方的迷雾深处缓缓传来,每一下踏步,都震得方无涯身下的泥土微微颤动。
浓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排开,显露出一尊高达两丈的魁梧轮廓。
那是一具通体由玄青重铁铸就的巨型机关甲胄,两只宽大的铁掌之中各自倒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阔刃双刃战斧。
铁傀儡迈着僵硬沉重的步伐穿行在废墟之间,而在其右侧高耸的肩铠上,赫然伫立着一道身披残破灰袍的身影。
灰袍人身形佝偻,大半张脸庞皆被宽大的兜帽遮掩,仅露出一截灰白枯槁的胡须。
他低垂着头颅,喉咙深处持续发出含混不清的沙哑呓语。
哪去了,哪去了,哪去了。
伴随着这毫无起伏的机械重复声,玄青铁傀儡自矮墙外丈许远的地方横穿而过,铁足落下的劲风吹得矮墙上方的碎石簌簌滚落。
老者并未将视线投向墙垛下方的阴影,操纵着傀儡径直朝着正前方的雾气深处行进。
方无涯微微松了一口浊气,握住剑柄的左手正欲稍稍挪动,一道清冷平稳的话语毫无预兆地在其识海最中心响起。
“呦,还以为你多半交代一条命了呢,没想到还活着呢。”
方无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开嘴巴下意识便要出声。
“喂,清醒一点,你要是喊出来那家伙就要折返回来找你了,凝敛心神用意念与我对话。”
林之墨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泛起,及时打断了他的动作。
方无涯将到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惊喜交加地以意念回应道:“之墨,你也进到这试炼里了?”
“笨蛋,没发现我是以灵识直接跨界与你交流么,怎么可能和你在一块,说话之前先多动动脑子。”
“哈哈,也是。”方无涯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虚空之中的林之墨端坐在银镜正上方,隔着镜面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通过灵种建立的传音术,不会被下层的阵法干扰,她随即开口问道:“你刚落到此处时,可曾接收到过阵法给出的考核规则?”
方无涯用意念飞快回应道:“刚落下来的时候,那个穿灰长袍的老伯就凭空出现在前边,我本来以为他会讲解规则,结果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站了好久。”
“然后呢?”
“”然后我见他没反应,打算绕开他自行往废墟深处探索,结果刚迈出两步,他就突然发狂召出了这具两丈高的铁傀儡,嘴里还疯疯癫癫地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具体喊了什么字句。”
方无涯思索了一下,回应道:“好像一直在喊‘不可能’,‘快逃’,还有一句是‘什么是你?’,‘原来是你。’,就一直重复这几句。”
识海另一头的林之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久久没有传回讯息。
方无涯有些忐忑地传念道:“之墨,你那边听得清么,需要我重新复述一遍吗。”
“不必,方才在梳理思路,你把遇袭之后的交手情形说清楚。”
方无涯闻言,迅速将先前的恶战经过在脑海中勾勒了一遍。
他曾试图仗着身法绕到铁傀儡背后施展御剑术,可黄铜剑【铜雀】裹挟着全力的一击斩在傀儡后颈上,连半点凹痕都未曾留下。
而在随后的逃窜中,铁傀儡仅仅是横扫过来的一记余波,便顷刻将他护体的金钟圈法器斩成两段,连同护体灵光一并拍碎。
若非他关键时刻侧身卸力,整条右臂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被彻底斩断。
林之墨在银镜上方默默听完,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晕。
这具铁傀儡的材质已然达到了中阶法器的硬度,对于练气期的修士而言,确实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沉默片刻后,林之墨的声音再次穿透虚空落入方无涯心底。
“无涯,你相信我么。”
“当然信。”方无涯的意念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好,你现在就出去,不论用什么办法吸引到那家伙的注意力,剩下的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