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涯向来都是很听林之墨的话的,所以他一点都不在意逃亡的疲惫和伤势的疼痛,从墙后的掩体钻出。
因为惯用手右手受伤他只好改为左手握剑, 伴随着丹田内灵气气旋的运转,一缕金色的锋芒自掌心吞吐而出,顺着剑兵游走到宽厚的剑身之上。
方无涯振臂横向挥扫,一记半尺宽的月牙状金色剑芒破空而出,斩向了前方浓雾中的高大身影。
铛的一声清脆鸣响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开来。
这道剑气原本直奔灰袍老者的面门而去,可在逼近其身躯三尺范围的当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牵引下坠,结结实实斩在了铁傀儡坚硬的后腰护甲上。
玄铁重甲表面仅仅溅起了一簇微小的火星,连一道浅淡的白痕都未曾留下。
听到动静的铁傀儡停下了前行的步伐,两只巨大的铁足在地面踏出两道深坑,缓缓转动腰身转了过来。
站在其右肩上的灰袍老者探出枯槁的脖颈,兜帽下的双眸望向方无涯,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高亢叫喊。
“找到了,找到了。”
“在这里,在这里。”
老者抬起干瘪的手臂指向前方,铁傀儡随之迈开大步,倒提着两柄门板宽窄的战斧朝方无涯跨步逼近。
沉重的脚步踏在泥地上,震得周围的断壁残垣不断跌落泥沙。
方无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双脚稳稳踩住地面,左手握剑斜指下方。
十步,八步,五步。
两柄重斧带起的腥冷气流已然扑到了方无涯的额前,吹乱了他散落的额发。
方无涯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闪避,就这么站在原地,全然是相信林之墨的那番话。
就在铁傀走到距离方无涯不过十几步之遥时,方无涯的脑海里陡然响起一道带着轻笑的少女声:“瞧好了,我要出招了!”
话音未落,昏暗的天穹顶端撕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缺口,一道赤红色的光柱自虚空穿透而下。
光柱下落的速度快得出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明亮的残影,正正落在了铁傀儡庞大的躯干之上。
方无涯本以为这是林之墨引动的某种攻伐术法,然而光芒散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当场。
浓郁的红光并未撕开铁傀儡的护甲,反而在其体表飞速凝聚成形,化作了一套威风凛凛的厚重甲胄。
甲胄由翻滚的赤色烈焰与刺目的蓝白电弧交织而成,将这尊两丈高的杀人机关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内侧。
方无涯张了张嘴,握剑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放。
识海里适时传来了林之墨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叹。
“哎呀,手抖了给错目标了。”
方无涯:“......”
他甚至都来不及错愕震惊,因为那铁傀儡此刻已然逼近到了身前三尺,得到雷炎铠甲加持的机关巨臂挥动重斧,带起尖利的破风声朝他的头顶笔直劈落。
如果那灰袍老者是正常状态,兴许会为这突然的助力又惊又喜,或是嘲讽方无涯的帮手真会“帮忙”。
但这灰袍老者早被同化魔气侵蚀成了毫无理智的诡异,依旧木讷地重复着口中的字句,任由巨斧顺着惯性全力斩下。
就在这时,盘坐于虚空星海的银镜前的林之墨,脸上保持着运筹帷幄的微笑。
她左手两指并拢竖立在胸前,两片红润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一个字来。
“爆。”
试炼之地的昏暗废墟中,附着在铁傀儡身上的雷炎甲胄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原本在体表共存的烈焰与雷电,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维系平衡的依凭,两股暴烈至极的力量迎头撞在了一起。
赤红与幽蓝的灵光剧烈排斥,化作一团方圆数丈的狂暴气浪,在铁傀儡的胸腹正中轰然散开。
气浪将周遭数丈内的浊雾吹散一空,狂乱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铁残片,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距离极近的方无涯首当其冲,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得倒飞而起。
然而在漫天翻滚的烟尘之中,一道纯净的黄芒凭空浮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方无涯双足稳稳落回地面,低头看去,脚下正踩着一座缓缓旋转的三色符阵。
而在他的胸膛、双肩与四肢表面,赫然浮现出一套由土黄色灵光构筑底衬、流淌着火线与雷芒的完整甲胄。
浑厚的土属灵气如同一道厚实的城墙,将外侧肆虐的冲击波尽数挡在三寸之外,连他的道袍衣角都未曾吹起半分。
方无涯抬手摸了摸肩铠上凝实的土灵纹路,脑海里随之响起了林之墨那带着些轻快的传音。
“如何,是不是被吓了一跳,早便交代过要你信我了。”
虚空星海之中,林之墨右手托着那枚银白色的通用矩阵心,其顶部的微缩阵图正泛着淡淡的余晖。
她自然不可能犯下给错目标这等低劣的差错。
雷炎符甲阵虽然属于低阶阵法,但其开创者的构想精妙,不仅能作防守之用,剥离核心阵眼后更是一记极为阴损的攻伐杀招。
先前投射在铁傀儡身上的,正是抽离了土属调和之力的残缺符阵,两股至阳力量碰在一起,其威力远胜寻常同阶修士施展的火球与引雷之术。
方无涯吃力地稳住身形,看着前方在烟尘中单膝跪地、半边铁躯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铁傀儡,苦笑着用意念回应道。
“之墨,那你方才好歹提前提点我一句,我适才当真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不过是逗弄你两下罢了,我怎会真的害你性命。”
镜面之前的林之墨唇角上扬,端详着下方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头泛起一阵畅快。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将前世那个名震八荒、高高在上的宿敌肆意玩弄在股掌之间更为愉悦。
前世剑仙又当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任凭她摆布的练气期毛头小子。
心头那盘踞了数百年的穿心之痛,似乎都在此刻消退了些许。
思绪行至此处,林之墨唇角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寒芒。
这点微不足道的消遣,根本无法偿还前世那毁去她六百年积累的滔天仇怨。
以她的心性,向来极少被私怨乱了定力,唯独那一剑刺穿心窍的耻辱,她永世难忘。
她堂堂一代魔君,就这么被方无涯一伙人摸进魔界寝宫,被方无涯一剑穿心。
虽然当时的方无涯乃是手持裁天剑的当世剑仙,但因为得道超凡的时间不算长,那会也才堪堪达到七境巅峰。
她可是八境的魔君,就这么在自己的地盘被方无涯下克上越境刺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以林之墨那睚眦必报,不留隔夜仇的性子,这个仇就是再过三生三世也不可能忘掉。
林之墨并起两指按住身前的镜面,注视着下方持剑起身的少年,在心底做下了决断。
等着瞧好了,待到她重登魔君之位,定要让这前世宿敌跪伏在她的王座前,让他叫就叫,让他爬就爬。
若敢有半点忤逆,直接用脚踩住他的脸让他与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唯有将他那煌煌正道的颜面彻底撕碎踩入泥泞,方能彻底消解她积压了两世的心魔。
所以在此子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她会护住他的性命。
这柄前世斩灭她肉身的利刃,最终必须由她亲手折断。
试炼石室下方的少年自然猜不透少女心中这般深沉的仇怨。
面对林之墨这的恶趣味举动,换作其他人方无涯早已发火,可面对林之墨,他心头却生不出半分恼意。
谁让他是自己的小墨姐呢。
在他眼中,这恰恰是那位平日里素来清冷自持、行事沉稳得不似同龄人的少女,唯独在他面前展露出的几分鲜活与俏皮。
甚至他都觉得,林之墨的行径有种小魔女般的可爱感。
只能说,有些时候人对自己有好感之人,天生带着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