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剑招命名的插曲很快被抛在脑后,两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试炼废墟上。
那些被金芒贯穿的铁傀儡开始崩解。庞大的金属躯壳化作点点玄金光尘,脱离了原有的轮廓。
光尘宛如细雨般飘落,缓缓沉入干裂的泥地之中。
唯有那几具灰袍老者傀儡的眼眸留存下来。
十六枚金属眼珠悬浮在半空中,并未随之消散。
林之墨居高临下,一眼看破了其中的端倪。
这正是那八座子阵的阵眼所在。
十六颗金属圆珠在半空中交错飞舞,排列成一个规则的圆阵。
它们滴溜溜打着转,表面亮起晦涩玄奥的阵纹。
微型符阵迅速成型。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圆阵中心投射而下,宛如倾泻的月华。
方无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开光柱的笼罩。
林之墨清冷的话音适时在他识海中响起。告知其并无杀伤力。
方无涯这才停下动作,定定站在原地。
白光落在他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光柱约有两指粗细,当中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已经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解开此地的试炼。”
白光交织变幻,勾勒出一道栩栩如生的人影。
来人的模样方无涯再熟悉不过。
正是刚才站在铁傀儡肩膀上的那名灰袍老者。
只是眼前的老者已换上一身银灰色长袍。
他的衣襟理得一丝不苟,脖颈与双手皆是正常的血肉肌理,再无半分金属傀儡的冰冷质感。
老者的面庞也褪去了先前的诡异与麻木。
虽然眼角爬满岁月留下的沟壑,那双眼眸却如年轻人一般熠熠生辉。
老者上下打量着方无涯。
他抚须抚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后生,你的手段很不错,竟能单枪匹马破了老夫这八门玄甲阵,着实了得。”
方无涯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起手,揉了揉后脑勺。
“老伯您过誉了,并非是我一个人闯过这座试炼的,还有另一个人相助。”
虚空星海之中,林之墨听到这句耿直的答复。
她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狂跳的眉心。
这傻小子未免也太实诚了些。
这种时候何必提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顺着这残影的话头应承下来便是。
试炼残影定会认为独自破阵者的潜力更高,给出的评价与奖励也会水涨船高。
这老者只是一道死后寄存在母阵中的残留意识,根本无从分辨真伪。
林之墨正打算借灵识传音,点醒这个愣头青。
试炼废墟中的老者却再次笑出声来。
“不错,是个坦诚的后生,你很对老夫的胃口,配得上老夫的全部传承。”
林之墨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下方的情景,眼角微微抽动。
这等憨直的傻话,竟歪打正着赢得了对方的认可。
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吗。
老者目光炯炯,盯着方无涯的眼睛。
他收敛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后生,你且记好老夫的名号。”
“老夫名唤冯铁棋,乃是天矩门灵矩之门派系的常务长老,主修金行阵法与列阵之术。”
“老夫生前有三大最为得意的阵盘,其一是你刚闯过的八门玄甲阵,其二是主攻伐冲锋的铁流千骑阵,其三是主封禁镇压的九重铁印阵。”
“你能勘破试炼,便有资格接手老夫的这三座矩阵。”
听到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方无涯却没有表现出多少狂喜。
他面露迟疑,指腹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可是老伯,我对符阵一道可谓是一窍不通。”
虚空之中,林之墨听到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银牙情不自禁的咬紧,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这不开窍的笨蛋,这种机缘面前不管会不会,先拿到手里再说啊。
要是这老头见他不通阵法就收回传承,那他们先前的苦战岂不是白费功夫。
废墟中,冯铁棋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
“你可能不太了解天矩门的矩阵,尤其是我灵矩之门派系的造物。”
“老夫的这三座矩阵内部皆设有独立的阵灵。”
“只要结成契约,它们便会忠心不二地听从你的调度,你就算不懂符阵,也能轻松御使。”
冯铁棋说罢,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三道流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光芒敛去,化作三件物事轻飘飘落下。
方无涯伸出双手接住。
他低头打量着掌心的物件。
第一件是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形铁傀儡。
第二件是一块六边形的银灰罗盘,盘面雕刻着一匹身披重甲的骏马。
第三件则是一座通体玄黑色的九层小塔。
“妥当收好,这便是三大矩阵的核心中枢,其中的阵灵尚在沉睡,需要你注入灵气方能唤醒。”
冯铁棋指了指那只人形铁傀。
“八门玄甲阵受外邪侵蚀极深,老夫稍后会对它进行净化,以免给你留下隐患,但作为代价,这件矩阵的阵灵也会随之消散。”
“日后你若有机会深入灵矩之门的领地,或许能找到合适的阵灵作为替代。”
交代完这一切,冯铁棋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
他犹如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透着几分释然。
“老夫的传承总算没有断绝,这最后的一缕执念也该散了。”
方无涯听到这话。
他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对方。
“前辈,您原来已经遭遇不测了吗。”
冯铁棋笑了笑。
“老夫的本体早已在多年前的那场灾难中陨落,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段寄托在符阵里的残缺意志。”
“既然试炼已破,该交代的也交代清楚了,老夫的使命便算完成了。”
看着老者这般看淡生死的洒脱模样,方无涯心中生出一股敬意。
他稍作思忖,神色变得异常认真。
“前辈,晚辈有个疑惑想要请教一二,当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先前在星夜广场上,林之墨曾简略提及这处秘境遭遇过劫难。
整片天地沦为了半诡异的死地。
至于这诡异的源头与本质,林之墨并未解释。
如今面对一位亲历过那场浩劫的古人,方无涯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听到这个问题,冯铁棋脸上的洒脱荡然无存。
他低下头,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唏嘘与怅然。
老者长叹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老夫也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答案。”
“或许是老夫目前的意志残缺不全,记忆遗失了许多,但从始至终,我们天矩门都未能真正搞清楚那诡异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冯铁棋抬起头。
他目光环视着四周干涸破败的废墟。
“我天矩门以矩阵发家,坐拥这方世代传承的秘境,在最鼎盛的时期,放眼天下仙门大宗,我等亦能名列前茅,风头无两。”
说到此处,老者的脸庞上泛起一抹红光。
那是一份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但也正是这份骄傲,让我们目空一切,固步自封。”
冯铁棋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诡异在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并非毫无征兆。”
“当时若是果断将宗门力量集中去应对,完全有可能将这场灭顶之灾扼杀在摇篮里。”
“偏偏我们太过盲目自信,眼睁睁看着诡异蔓延。”
“哪怕到了局势失控、诡异几乎吞噬了整座秘境的时候,我们依旧心存侥幸。”
“总觉得只要宗门高层出面,只要启动祖师留下的底蕴,一切便能重回正轨。”
老者的身形在白光中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他发出一声无比苦涩的叹息。
“可惜,等到我们醒悟时,一切都已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