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过往,老者摇了摇头。
他面带几分无奈,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方无涯静静听着,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这等强盛一时的古老宗门,在诡异面前竟也如雪遇火般消融,实在令人心悸。
老者收拢了眼底的唏嘘,神情变得格外肃穆。
“但是,我能给你一句告诫。”
“那些已经沦为诡异的地方,尤其是都已经产生了肉眼可见的红色雾气时,切忌进入和接触。”
“一旦发现这种红雾,必须尽快离开,千万不要抱有任何试探的念头。”
冯铁棋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透着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包括这整座秘境,虽然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你必须要记住一件事。”
“这方天地早已沦为无可救药的状态了,眼下还能维持这试炼之地的运转简直是个奇迹。”
老者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方无涯的胸口。
“一定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绝不能因此地的珍宝秘藏而贪恋逗留,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秘境彻底沦为迷境的准确时间。”
“兴许是半个月,兴许就在下一刻。”
“一旦彻底沦为诡异遍布的迷境的话,你们也将跟我一样,被这里的诡异所吞噬支配,再也无法离开了。”
老者语重心长的这番话,让方无涯深有感触。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道袍。
少年表情严肃,对着身前的光影残魂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铭记在心。”
就在这时,维持老者影像的白光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光柱表面泛起一阵阵水波般的涟漪。
冯铁棋的影像开始从下半身变得透明,随后缓缓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正如他先前所说,他的本体早就死了,眼下这道残存的影像也无法长存。
这也意味着,这位上古宗门的常务长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即将彻底抹除。
但老者的面容上并未流露出任何恐惧与遗憾。
能够将手中的三大矩阵传承交托给一个顺眼的后生,他这道执念存在的意义便已圆满。
“希望这些矩阵能够对你有用。”
“不要埋没了我【不败铁神】冯铁棋的威名。”
这是老者留下的临别之语。
方无涯将这句傲骨铮铮的遗言牢牢铭记在心底。
眼看着光影已经消散到了胸膛的位置,虚空星海中的林之墨心念一闪。
那道清冷的少女嗓音陡然在方无涯的识海中响起。
“无涯,帮我跟他问一件事......。”
听完林之墨的讲述后,方无涯不敢怠慢,他连忙抬起头,冲着即将消散的老者喊出了声。
“前辈,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您。”
“哦?”
老者剩下的小半截身躯微微顿住。
他笑呵呵地看着方无涯,语气和蔼。
“何事,尽管说,老夫定然知无不言。”
方无涯咽了口唾沫,大声问出那个名字。
“您认识云天明这个人吗。”
听到这句话,老者脸上的笑容在一息之间僵住了。
他微微一怔,口中下意识地咀嚼起这个名字。
“云天明?”
“云天明。”
“云天明......”
此刻他的影像自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经变得虚幻透明。
但老者面部的神情却发生了诡异的剧变。
他的五官呈现出一种似恍惚、又似狰狞的扭曲感。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端痛苦的泥沼,竭力在被封锁的深层记忆中挖掘着什么。
随着记忆的触碰,那一抹隐藏在残魂深处的恐惧与狂乱不可遏制地逸散开来。
“我,我不记得了。”
老者面露迷茫,口中发出一声无力的呢喃。
这一幕也成了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帧定格画面。
白光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他的影像轰然崩散,化作漫天飞舞的流萤光点,徐徐消散于半空中。
方无涯呆呆凝视着这些散落的光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
光点穿过他的指尖,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有些尴尬地在心底传念。
“之墨,你好像问晚了,老伯他已经撑不住消散了。”
识海中并没有得来林之墨的回应。
虚空之中的林之墨默然望着银镜中呈现的画面,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虽然没有从冯铁棋口中得到确切的答复。
毕竟他的状态只是一道残缺意志,记忆本就不全面,不知道也属正常。
但在刚刚,老者听到那个问题时,脸上那一刹那所露出的扭曲表情,便足以说明很多信息了。
这绝不是简单的遗忘。
林之墨眸光闪烁,心中自有思量。
她并没有打算与方无涯分享自己的看法与猜想。
就在此时,灵种印记那边再次传来了少年的呼唤。
“之墨,你在哪里,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虽然方无涯跟林之墨分开并没有多久,但在这个阴暗压抑的废墟中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他此刻无比想念林之墨的身影和容颜。
林之墨收回繁杂的思绪,语气依旧没有多少起伏。
“没必要,咱们直接前往下一处试练之地。”
在刚刚老者消散的一瞬间,她便已经着手夺取了此地试练矩阵的控制权。
如今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没有理由在这处破败之地中继续逗留。
听到这般冷酷的拒绝,方无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他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
少年哎呀一声,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捂着自己的胳膊,发出一阵夸张的惨叫。
“之墨,我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很重的伤,撑不住了。”
“需要,需要你紧急过来帮我治疗一下。”
林之墨:“......”
凭她的阅历和经验,哪里看不出这货是在装可怜。
这等拙劣粗糙的演技,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林之墨本来打算直接无视,但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镜中的情景,视线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方无涯身上那套雷炎符甲已经失去了灵力维持,化作普通的道袍。
青色的道袍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破洞与裂口。
在方才那场绝命之战中,他可是一人面对八头根本杀不死的铁甲傀儡。
在避无可避的时候,方无涯只能选择用身体去硬抗。
尽管符阵加持替他卸去了大半的杀伤力,但那些重型兵器砸落时的恐怖力道却是实打实的。
透过破碎的布料,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青紫瘀痕。
尤其是在他的右臂上,赫然横亘着一道长约三寸、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
鲜血早已将半只袖管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这是在林之墨接手大阵之前,他被一具铁傀的重斧擦中留下的创伤。
正是因为这条胳膊伤得太重,他在后半段的战斗中才不得不换成了并不熟练的左手持剑。
可从头到尾,这个强撑面子的少年都没有吭过一声痛。
林之墨静静注视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她那颗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冷硬如铁的心脏,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极为陌生的柔软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这种感觉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她可是前世叱咤风云、踏着尸山血海登顶魔座的魔君。
怎会对前世宿敌产生这种想法?
林之墨咬了咬下唇,强行将这股异样的情绪压制下去。
她在心底为自己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在之后的秘境探索中,这小子还有大用处。
总不能让一把趁手的工具带着伤去干活,这不符合她长远谋划的利益。
想到这里,林之墨轻叹了一声。
“待在那别动,我马上到。”
识海那头立刻传来方无涯欢欣鼓舞的叫喊声。
“我就知道之墨最好了。”
没过多久,试炼废墟的中心闪过一道微光。
某人心心念念许久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不远处。
身材娇小的少女,身着一袭纯白色的宗门制式道袍。
这类制式道袍属于男女皆可穿着的中性款式。
若有爱美的女弟子,可以申请在道袍的衣袖和下摆处增添一些花边或褶皱作为修饰。
林之墨的道袍是托商妙黎带回来的。
这位向来热心的“好师姐”,特意挑选了一件在领口与袖袍处绣着精巧云纹花边的样式。
这身道袍穿在林之墨身上极为合身。
纯净的白色压住了她骨子里的清冷,少女的年纪尚浅,身姿犹如含苞待放的初荷,透着一股青葱水灵的气息。
虽然她这个年纪尚且处于发育的阶段,并未拥有丰腴诱人的曲线。
但正因如此,那种含苞待放的青涩感,反倒更添几分诱人之味。
一条素净的锦带将她如柳枝般的纤腰牢牢束起,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在她的后腰一侧,妥帖地系着一只青绿色的香囊储物法器。
林之墨今日将满头青丝挽成了一个简练的道髻。
发髻间斜插着一根银灰色的蛇形簪子。
巴掌大小的脸庞上,五官精致明丽,双眸大而澄澈。
只是她那常年不变的冷淡神色,将这份明媚压了下去,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绝。
方无涯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仿佛被牢牢粘住了一般。
哪怕这辈子就这么一直看下去,他也绝不会觉得厌烦。
林之墨无视了这道近乎痴傻的目光。
她快步走到方无涯身前,反手解下腰间的青芥囊。
十指翻飞之间,一字排开的七八个瓷瓶木盒便落在了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林之墨抬眸瞥了一眼方无涯,有些气结的双手叉腰道:“愣着干嘛呢?还不快点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