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之墨这句毫不客气的指令。
方无涯停下想要继续卖惨的举动,顺从地抬起手解开腰间的衣带,将破损不堪的青色道袍从身上褪了下来。
少年的身躯在这几个月的修行中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对比当初那个在山野间显得有些单薄削瘦的农家小子,他如今的骨架变得更加宽阔,身高也拔长了一截。
覆盖在胸膛与臂膀上的肌肉展现出流畅而结实的线条,肌肤表面透着一层历经打磨的健康光泽。
但这具原本称得上强健的躯体,此刻却布满了遭受重物击打后留下的青紫大片。
林之墨扫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创伤,目光在方无涯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上停顿下来。
“你该庆幸自己还有点脑子,知道受伤后不能强行运转这条胳膊,否则若是再抡几次剑,这整条右臂连骨带肉都会彻底废掉。”
她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道由重斧刃口劈出的伤痕近乎贯穿了整个小臂。
虽然方无涯在战斗间隙吞服过普通的疗伤丹药,也撕下布条进行了包扎止血,但那种手法着实太过粗糙。
布带缠得过紧,不仅阻碍了气血的流通,反而深深压迫到了外翻的血肉。
寻常丹药顶多能够暂缓血液流失的速度,却根本无法修复内部受损断裂的筋膜与血管。
修真界中,木行与水行修士因其功法属性温和,通常最为擅长施展疗伤一类的术法。
林之墨所修行的本源虽是木属,但受限于她自身那具极具偏向性的紫墨妖花灵躯,她体内孕育而出的灵气天然携带着一股霸道的毒性。
这种毒气在攻伐对敌时是绝佳的利器,可若是用来施展常规的复苏术法给他人治伤,反而会造成二次破坏,令疗效大打折扣。
但林之墨不是毫无准备,在离开宗门之前,她便利用出售先机符换来的灵石,着手填补自身术法体系中的各项短板。
她在众多治疗法门中,特意挑选了一门名为【焕发生机】的低阶木行术法。
这门术法与她常用的【生长术】同出一源。
生长术只对草木灵植产生作用。
焕发生机的立意则完全摒弃了以施术者灵气强行修补伤处的传统思路。
它以极为微量的灵气作为引子,深入伤者体内,刺激并诱发其肉身深处潜藏的生命潜能,依靠躯体本身的自愈机能去完成对伤势的弥合。
这种方式见效相对缓慢,却能完美避开林之墨灵气带毒的缺陷,是一种对伤者躯体造成副作用极小的稳妥之法。
除了术法典籍,她取出的那些大小不一的瓶罐木盒中,装满了她根据各类灵草药性亲手提炼的药粉与药膏。
无论是用于清热解毒,还是止血生肌乃至活血化瘀,分类极为细致。
一旁的棉布垫子上还整齐摆放着成卷的干净绷带、药棉、甚至还有几把精巧的铁质镊子与剪刀。
林之墨自前世踩过不少坑和引没经验吃亏后,便养成了凡事都会预先做好准备的习惯。
林之墨左眼眶中的翠绿奇花缓缓浮现。
这等神异的瞳术能够帮助她穿透血肉的表层,看清筋膜与血管最细微的断裂节点。
她伸出雪白纤细的右手掌心。
五根指头的指尖上方各自燃起一团幽紫色的火焰。
这是【焕发生机】被催动后的外在显化。
在灵识的精细压制下,这五团火焰停止了跳动。
火光向外拉伸收束,化作了五根犹如毛发般纤细的紫色光芒触须。
林之墨拿起那把小巧的剪刀,挑开方无涯右臂上的粗糙结口。
伤痕处的血液早已干涸结痂,内层的布带与外翻的皮肉死死黏合在了一处,难以直接用外力剥离。
她单手一翻,一张赤红色的燃烧符在左掌心出现并燃起。
她用一缕灵气引导火光,点燃了放置在木盘边缘的一截短烛。
林之墨抓起那把铁制镊子,将镊子前端放置在烛焰的最外焰部分反复翻烤。
完成高温杀毒后,她手腕转动。
镊尖挑住黏合在皮肉上的布带边缘,沿着伤口的走向,一点一点向外剥离。
她的手法极度平稳,发力精巧。
方无涯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痛楚,整块凝血的布片便被完整地清理了下来。
林之墨拿起旁边一只黑色的陶瓷小瓶。
瓶中盛放着一种气味刺鼻、色泽深褐的杀菌药水。
她用镊子夹起一块药棉,蘸取了足量的药水,沿着翻卷的皮肉创口内部涂抹了一遍。
做完创面清理,林之墨又拿起了一只朱红色的小葫芦瓶。
她拨开顶端的木塞。
悬浮在右手指尖的一根紫色光芒触须顺势探入瓶口内部。
停留了三五息的时间,触须重新抽离出来时,最前端已经染上了一截浓郁的赤黑色液滴。
林之墨控制着这根触须,如同缝衣针一般,精准地刺入了方无涯伤口边缘的一处关键穴位中。
那一截赤黑色的药液顺着光柱渗入了他体内的经络网络。
方无涯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犹如蚊虫叮咬般的微小痛感。
在短短半个呼吸的时间内,他发现自己的整条右臂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不仅如此,一种沉重的滞涩感顺着肩膀迅速向全身蔓延,半边身子彻底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
“之,之墨,你做了什么。”
“打了点麻药而已。”
“麻药是什么东西。”
方无涯口中的话音变得黏糊不清,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若是不封住你的痛觉脉络,接下来清理时你会疼得满地打滚,闭上嘴安静歇着。”
林之墨简短地给出了答复。
那只朱红色小瓶里装的是用一株百年曼陀罗花根茎榨取的原液,具备极强的麻醉效力。
看方无涯这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显然是对这类药剂缺乏抵抗力,药效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神智。
林之墨不再理会意识涣散的少年,将全部心神沉浸到了眼前的伤口之中。
在灵花视界的加持下,五根紫色光芒触须如臂使指地钻入了撕裂的血肉深处。
两根触须分别勾住两侧完好的肌肤,向两边拉开,制造出毫无死角的操作视野。
剩余的三根触须宛如世间最锋利的手术刀。
它们快速切除掉边缘处已经呈现灰黑色泽的坏死组织。
光线灵巧地穿梭在断裂的毛细血管与细微筋膜之间。
每一次穿刺与打结,都会将一股蕴含着生机的灵力注入其中,促使断裂的两端重新生长咬合。
触须的前端甚至能够深入骨骼缝隙,将因遭受重击而产生细微错位的臂骨一点点撬回原位。
人体皮囊之下的血管与神经脉络多如牛毛,稍有差池便会留下难以逆转的暗伤。
但林之墨全程没有出现过一次失误。
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林之墨抽出最后一根触须,以纯粹的生机灵力化作缝合丝线,将方无涯手臂最外层的表皮完全闭合。
这种由灵力凝聚的丝线远比世俗医者使用的鱼肠线更为高明。
等到伤处彻底长好,灵线便会自行散去,连半点疤痕都不会留下。
林之墨直起腰板,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她转头看去,发现方无涯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闭上眼睛睡死过去了。
曼陀罗花汁的药性确实霸道,连这等有着甲等资质先天纳灵体的躯体都能放倒。
她没有出声叫醒对方。
林之墨接着取出各类活血化瘀的药粉,将那些瓶罐里的药膏大把大把地抹在少年布满淤青的前胸与后背上。
她用雪白的纱布将其一圈圈缠绕包裹起来。
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方无涯的上半身已经完全被白色的绷带覆满。
林之墨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散落一地的瓶罐与工具重新规整分类,分批装回了青芥囊中。
她转过身子,半蹲在干裂的泥地上。
她左手缩入袖中,再探出时已然捏着一张净水符,以灵气点着后在指尖燃尽。
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凭空汇聚成型,在她的意念牵引下悬浮在半空之中。
林之墨将双手探入水流之中,洗去指尖沾染的少许血污与药渣。
在此时的试炼废墟深处,一缕颜色介于赤红与粉红之间的诡异气流从地底的裂缝中悄然渗出。
这缕红粉相间的雾气在空气中蜿蜒游动,避开了周遭残存的铁甲残骸。
雾气径直飘向了躺在石台中央的青袍少年。
顺着方无涯一呼一吸的节奏,红粉雾气尽数钻入了他的鼻腔之中。
方无涯原本平稳的呼吸出现了紊乱。
他的身躯在泥地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抽搐。
两片眼皮完全睁开。
他的眼白处已经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鲜红血丝。
少年悄无声息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双腿如同野兽的后肢般在地上猛力一蹬。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前方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那道娇小背影。
一股狂暴且不带任何理智的本能冲动在他的血管中彻底炸开。
林之墨搓洗指尖的动作停在半空。
在危机降临的前一息,她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后方空气被撕裂的细微风声。
但由于刚才全身心投入在疗伤之中,她并未在四周布置用于警戒的灵识网络。
她刚刚提聚起一股灵气,准备转身拉开距离。
背后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推力。
方无涯如同一头失去控制的猛兽,将她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坚硬的石台地面上。
倒地的一刹那,林之墨调动了一层护体灵气垫在了自己的脑后。
剧烈的震荡依旧让她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晕眩。
她想要撑起手腕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压制住她的方无涯低下了头颅。
两片滚烫的唇瓣不偏不倚地印在了林之墨柔软的唇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