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撤得比以往更快。一天又将尽,冬又近一分。每每念及此,总有一股莫名的悲凉泛起。
自从父亲去世,已快三年了,而母亲再嫁也已有半年,不论我的意志如何,时间只是单纯的前进。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抬头望去,夕阳——依旧美得令人胆战心惊,尽管如此绮丽,内里不过是亘古燃烧、漠然坍缩的一团火,而人,我也一样,我也只是个强说着忧愁的孩子啊。
至少,母亲给我再组建了一个家,不至于让我的青春缺少父亲。
——是时候,该回家了。然而,手在书包带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铁灰色的门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沉重。我犹豫着,因为……我害怕回家。
继父对我很好,几乎和我的生父没有区别,可姐姐对我却截然相反,仿佛与我有着深仇,就算我刻意示好也不愿对我显露一抹微笑。
妈妈——她当然知道,不加掩饰的恶意自然不会隐瞒得住,可是她,要求我和他们好好相处。
因为这是来之不易的幸福啊,所以不能放弃,就算我有着小小的悲伤也应该掩弃。
可是我还要怎么努力才是对的呢?如果,有个人能告诉我该多好……
理解不能,还是回家吧。
背上书包,里面装着所有的作业,熟悉的重量压在肩头,走在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不知心情和身体的沉重谁能更胜一筹?
并不是什么好的方面,还是不需要比较了吧。
一路磨蹭着,直到太阳完全落山我才走到门口,比往常更晚,该要被妈妈骂了,不过能够拖延几分钟也是值得的。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不出所料,妈妈说出了重复不知多少次的话,我也重复着回答。
“老师拖堂了。”
“现在的学生真是难啊,回来了就快点吃饭吧。”继父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谅我。
姐姐——依旧一言不发,鄙夷如淬冷的羽箭,无声地钉在我每一寸皮肤上。
“望舒啊,既然妹妹回家了就一起吃饭吧。”关键时刻还是继父挺身而出,我松了口气,赶在姐姐动身之前走到厨房盛好两碗饭,拿上两双筷子。
屏住呼吸,我将一副碗筷放在姐姐面前,随后坐到了姐姐的对面。她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和姐姐一起吃饭的时间并不多,印象里她只在放假的时候在家吃饭,其余时间则是一律在学校,虽然学校离家不远,但是能够省点时间学习。
一个自律的人,自律得令人害怕,甚至为了不浪费时间在头发上干脆剪了短发。相对而言还是长发的她更好看——只是就外表来说。
虽然很想问今天她为什么这么早回家,但还是沉默吧,免得她又不开心。
基本无言,一如我和姐姐同时在场的氛围,每次都是这样,姐姐的表情明显不高兴,继父和妈妈再怎么努力也帮不到什么,而我则是不敢开口。
匆匆吃完饭起身,姐姐——竟然和我同时起来了,她瞪了我一眼,自顾自先一步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我只好等她收拾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不满并不需要言语就能够表达出来。
妈妈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对我说:“那个,望舒今天生病了,心情不好。”
“嗯,我知道了。”
“所以,你替她泡杯药去送给她吧。”
是一个陈述句,就算是写下来也并不会用到问号的句子,因此这不是请求,这应该算是命令吧?不论算不算,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吧。”
我的脖颈像坠了铅,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即使此刻面对的不是姐姐,那无形的压迫感仍如潮水般漫过我的头顶,让我呼吸困难。低着头,我拿起姐姐的水杯,填上一半开水和一小半凉水,正好是她喜欢的温度。
妈妈把药递给我,眼神中分明透露着“加油”的意味,但我也无法振奋半分,就算是这样也只会适得其反吧?
算了,就算前方是悬崖也要走下去,我不想再管了。我将药的包装撕开,药粉散落在水里迅速融为一体。
轻轻走到了姐姐的房间门口敲响了门。不需要讲话,要是知道是我她肯定不会开门的。
“干什么?”说话的间隙她已经把门打开,看见我的瞬间眉头骤缩。
“姐姐,我给你泡了药,趁热喝了吧?”
“不需要。”
‘砰!’的一声,门轴震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被具象化的叹息,也像一道最终的判决。理所因当的我被拒之门外,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所以我连伤心的一丝念头都没有。
“还是我来给她吧。”妈妈走了过来接过杯子。
这一次房门理所因当打开,妈妈走进去和姐姐闲聊起来,隔着房门听不见她们到底讲了些什么,不过光是想象也能知道,绝对是异常融洽欢乐的氛围。
继母和自己的女儿,关系多么融洽,真是好事啊,至少妈妈和姐姐关系很好。
门内传来一阵被压缩过的模糊的笑语,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无需在意,只是又一日重复而已,只要等到明天——到了明天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