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清凉的液体浸透了我的半张脸。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还好,是泪,不是血。
也许是窗帘缝隙透进的阳光晃到了眼睛,我稍稍清醒过来。昨晚又哭着睡着了,这不是什么先天疾病,只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吧。当时并不觉得委屈,可心里某个地方,实实在在哭了一场。
人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强行压制只会让它在暗处变形,凝结成更锋利的东西。我清楚这一点,却依然感到无力。因为我连视而不见的资格都没有,连“习惯被讨厌”的勇气也没有。
话说回来,为什么非要被姐姐喜欢呢?世界上喜欢我的人不多吗?继父和妈妈,甚至学校里也有男生对我表白过——虽然我拒绝了,但至少说明,有人曾经喜欢过我。
尽管……现在没有了。尽管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不被人在意的、阴郁的透明人。
但有人曾喜欢过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或许已经足够。
今天也要努力活下去——我这样告诉自己,尽管并不确信。
穿好衣服起身,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家人都还在睡,这让我感到安心。无人注视的时刻,我才不必扮演任何角色。
我决定提前去学校。悄悄收拾好东西,关上门。走到楼下时,竟碰见了同班的一个女生。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遇见我。我避开她的目光,匆匆转身走向学校。
一路上都是熟悉的景象:上班的人、上学的人、为生活奔波的人。我却感到一阵眩晕,恶心,像是身体在抗拒前行。
也许是真的病了,也许只是不想上学。至少现在的状态,只适合蜷缩起来。
“装病请假吧。”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坏孩子才会这么做——或许我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正犹豫时,那个女生的身影从旁边掠过,在我迟疑的片刻,走到了前面。
……不能再犹豫了。随便选一条路就好,怎样都行。
我回到家,用刻意伪造的虚弱语气说自己生病了,妈妈果然信以为真,只是叮嘱我好好休息,便匆匆赶去上班。
于是,我拥有了一整天空白的时间。
该做点什么呢?既然今天是“坏孩子”,就做点坏孩子该做的事吧。比如——喝酒。
我翻出一件一年前的裙子,勉强套上。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裙子也紧得令人不适。但比起穿校服,不合身的裙子看上去也美丽得多。
从冰柜前拿起两瓶啤酒时,老板提醒我:“小孩子不能喝酒。”
“给叔叔买的。”我面不改色地答。
拎着袋子往回走,不过两瓶酒,却觉得比书包还沉。
回到家,拉开易拉环,“叮咚”一声,清脆得像汽水。我灌下一大口,气泡裹着浓烈的苦,在喉咙里烧起来。我呛得咳嗽,眼泪都逼了出来。
原来酒是这样的味道。像吞下一团苦涩的、燃烧的火。大人们为什么爱喝这个呢?也许成长本身就是一场合谋,骗孩子说:长大就好了,长大就自由了,长大就能尝到甜。
我小口小口地啜饮,痛苦却并未减轻。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是灼热的苦。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三年以前,父亲离开之后。
车祸从无预告,死亡突如其来。没有父亲的十二月,从此每一年都冷得刺骨。我沉在悲伤的海底,几乎窒息。接着是搬家、转学,新学校里没有人认识我。他们眼中的我,天生就是个沉默的阴影。
我也试过挣脱——故意大笑,重复听来的笑话,主动帮人忙。可他们只是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也会这样?”
后来,妈妈再婚了。她努力走向新生活,也希望我能走出去,和姐姐成为朋友。
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就像我永远无法叫继父“爸爸”。那个位置不是空的,它被一个永远存在的人占着。死亡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见了。爸爸,如果你正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你会怎么想呢?
酒瓶渐渐空了。苦味还缠在舌根,像一种挥不去的记忆。
我把手放在心口,无关我的意志,它不知疲倦、永不停息地跳动,正是我活着的证明。
窗外天色依然亮着,离家人回来还有很久。我闭上眼,任由意识在苦味中漂浮。
至少在这一刻,我可以暂时不做任何人。不做好孩子,也不做坏孩子。
只是我自己。
哪怕这个自己,满是破绽,尽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