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晚风的味道竟也透露出薄凉,饶是穿上外套,也略显冰冷,“啊——切!”一连几个喷嚏,我收缩身体,准备奔跑回家。
熟悉的身影,从身旁浮现。
“身体没事吗?”
定睛望去,是上次那个帮过我的同学,高诚?应当是这个名字。
“没,没事。”
“呼,还以为你上次的病还没好呢。”
“那个,早就好了。”
“那就好,”他轻笑几声,随即看向我的书包:“你还会来上晚自习吗?”
“这个……”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感觉浑身的空气陡然炙热,像是被人一拳正中面心。无论怎样看我都是个逃避学校的坏学生吧,也许,他从心底里看不起我这样的人。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管这么宽的。”
表情,惊慌,歉意,不似虚伪,是我错怪他的,那只是单纯的疑惑,仿佛疑问今晚吃些什么一样,的自然的问题。
不过是个勤于敏感之人,连友善也无法分辨。
“呼呼——”不过这样一来我又感到释然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不带有任何侵略的意图或是不安的念头。
也许,和他成为朋友会很愉快……
不过,短短几个月,能够如何呢?结局注定别离,而到时又何去何从。
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悸,我慌忙挥手:“不好意思,我要快点回家了。”
“那明天见!”
我没有回应,或者说,这句话的含义无法解析,只感到心脏,抽搐,颤抖,像要从胸口钻出,忘我地,我开始奔跑,直到眼前出现黑线,伴随着斑驳的斑点——许是灯光,双眼早已分辨不清事物的样貌,身体的本能意志在警告我:到极限了。
摆脱了,如同从一张温暖、粘连的蛛网上挣开。 嘶啦一声,扯断了数根维系温暖的丝线,皮肤上留下冰凉的刺痛, 而后是熟悉的、孤独的、令我安心的空气重新包裹全身。
我忽然明白了。我逃跑,并非因为讨厌他,正因那微笑太过纯粹。 我这样满身污浊的人,靠近他,只会用我自身的怯懦与卑劣,玷污了那片晴空。 提前逃走,是我能献给这份“普通”的、唯一的善意。
……
又是一次考试结束,也许将来的我会怀念此刻时光,可至少现在,只含厌恶,厌恶考试本身,厌恶将人单单用成绩进行排列,仿佛就可以挑选出“最优秀的品种”。
——不再讨论这个,只是有时我也会幻想,倘若,大家稍有懈怠,我肯定会更加轻松写意,当然,不可能。并非每个人都与我相同,得过且过,毫无规划。
甚至有些人连大学专业都已选择,相较而言,我只能想象高中,那是离我最近的东西。
晚自习自然不必再来,理应放弃停留,但余光一瞥却又难以抗拒:一瓶冰的,饱含甜味的可乐,躺在冰柜里的身姿充满文静。
我想,我的身体需要它。疲惫的身体竟然在气泡甘甜的诱惑下泵入活力,凝视着,仿佛舌尖已与那沁心纠缠,扒开门,只是紧握在手,饱受高热摧残身心也感到慰藉。
——一只手不合时宜出现,拦住我关门的动作,是另一个渴求救赎的人。
“咦?”
是惊讶于没有自己想要的种类吗?
“是你啊!”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与身影,是高诚。
“嗯。”
不知如何应对,手僵持在半空,脸,转向一旁,那是一个卖着烤肠的小摊,相反的方向,那是一个卖着煎饼的小摊。
“啊,你喜欢喝可乐吗?”
“应该……吧。”
“这算是什么回答。”
的确,这算什么回答呀,我只能抱以尴尬的微笑。
正犹豫着,他率先结账,不过对话有些超乎想象,“我们两个一起。”
“好嘞!”
老板的笑容似乎带有些许深意,而他仍是纯粹的微笑,在我看来却显得可怕。
“请你喝啦。”
“这,不太好,上次,还是我麻烦你的……”
“那个没什么啦,都是同学啦。”
他的笑声融入残阳的暖意,我的内心却陡然升腾一团黑色的、刺骨的寒雾。
“谢——谢。”只是一句谢谢,就能够道尽心中的感情吗?多么虚伪、轻浮,怎么能配得上他的善意?果然,我连道谢的资格都没有,“我要回家了。”成为了唯一能做的、狼狈的补救。
“啊,嗯,明天见。”他有些讶异我的逃跑,但想来早已习惯,表情并无太大波动,而我,没有不顾一切地奔跑,因为全身早已僵硬。
空气中的燥热终于褪去,我拧开瓶盖,黑棕色的液体流入喉间,气泡在口腔内繁殖破裂,那被称为甜蜜的滋味,此刻却被苦涩掩盖,犹如吞下即将熄灭的炭火。
我应当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善于逃避的弱虫。
可我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草船。
重复如此,绝对无法避免与他成为朋友,而那之后,即是别离,如何……呢。
可那,又能由我决定吗?
我蹒跚在这名为懦弱的道路,自始至终,一往无前,阳光,被不识趣的乌云遮蔽,无端的冷在体内蔓延,不安的热又在皮肤浮动。
朋友——多么温馨的词汇,犹如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那阴暗潮湿的洞穴,可被这阳光笼罩,我那丑陋不堪入目的形体也必将暴露,别离的痛苦尚未到来,接近的恐惧却已攥紧我的咽喉。
畏惧的事物也许同样值得期待,可这能够拥有正确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