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阴云与洗发水

作者:画画华花 更新时间:2026/4/23 1:46:39 字数:2005

春末的耀阳已裹上坚硬的壳,哪怕在不可多得的体育课上,也只觉疲惫如潮水般浸透四肢。伸手拭去额头的汗,那湿腻的触感,仿佛整个人正融化成黏稠的沥青,在阳光下散发出不详的、甜腻的气息。

倦意沉甸甸地压下,再也提不起一丝精神。我干脆跪坐在地。身旁,同学们的嬉笑与奔跑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与我无关。

地上,突兀地洇开一滩水渍。不是雨。是汗——我的汗。仅仅是热身运动,身体就已发出如此狼狈的哀鸣。

……想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可喉咙里滚动的,只是一声嘶哑的闷咳。身体本能地抗拒“笑”这个指令。危险。仿佛一旦笑了,维持现状的某种平衡就会彻底崩解。

必须起身。身体,的确接收了指令。可那“起身”的念头,仿佛在神经末梢跋涉了光年。就在念头抵达脚尖的刹那——视野被“咔”地掐灭。

艳阳、绿茵、人影,所有色彩与光线被瞬间抽离,沉入一片纯粹、虚无的黑。继而,在那片黑幕上,炸开无数无意义的、七彩的斑驳浮沫。

我用手撑住地面,触感像是隔着一层厚橡胶。皮肤的颤抖是独立的,肌肉的哀鸣是独立的,骨骼在深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它们不再向我汇报。只剩冷。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出的、寂静的寒冷,将我由内而外地冻结。

肺叶成了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徒劳的开合都带出空洞的嘶鸣。心脏是面蒙了皮、漏了气的鼓,在空旷的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残破的节奏。

终于,连支撑的力气也溃散了。我干脆地躺倒,地面粗糙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确凿的真实。这个时候,姐姐在做什么呢?

要是姐姐在身边就好了……她一定能看穿这具躯壳的谎言,温柔地、不容分说地将我从这片泥淖中拉起。

不知是痛苦延缓了感知,还是同学因害怕而逡巡不前,抑或只是无人在意。但此刻,我卑微地祈望着,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时间失去了形状。不知过了多久,汗水不再流淌,或许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可供蒸发的水分也已告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受:热。不是外界的炎热,是自内而外的、文火慢煎般的炙烤,仿佛每一寸皮肤下都埋着阴燃的炭。

视野再度被粗暴地填满——阳光刺了回来,眼球被灼得生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

一片阴影适时地笼下,带着凉爽的、近乎慈悲的意味。

是云吗?

不,云在说话。

“你没事吧?”

声音像是从很厚的水层之下传来,模糊而遥远。那片“阴云”有了实体和温度,一双手臂将我扶起。我的身体已化为一滩失去骨头的软泥,全靠那点外来的支撑才没重新坍回地面。

“是不是中暑啦?这里!”是个男生的声音。紧接着,更多杂沓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涌来,像隔着一层膜。

“还能走吗?我扶你去医务室吧。”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是对我说的。可说话的机能早已离线,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将更多的重量交付给那片支撑。

“那……我背你过去吧。”

都无所谓了。羞耻、陌生、异性间的距离,在此刻都轻如尘埃。只要能逃离这具失控的躯壳,怎样都好。

身体腾空,落入一个带着体温的、更稳固的支撑。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气息,混合着我身上散发的汗水与狼狈,交织成一种复杂的、属于此刻的味道。后背传来令人安心的厚重与稳定感,步伐的节奏规律而踏实。

像被姐姐背着一样。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合时宜的温馨感,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无边的黑暗终于温柔地漫上来,将我吞没。

……

率先恢复的,是包裹周身的柔软清凉。然后,惨白的天花板缓缓流入视野。

不是医院。消毒水气味很淡。视线艰难地聚焦,一张带着关切的脸,旁边是穿着白褂的校医。

“……剧烈运动加上天气炎热,导致的中暑症状。不算太严重,多休息,补充水分就好。渴吗?喝点水吧。”校医递来一杯温水。

“嗯……”

温水滑过干涸喉咙的触感如此真实,像一道暖流,宣告着“生还”的事实。我小口啜饮,目光转向床边的男生。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是他背我来的。

尴尬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我刚才,将全部的狼狈和重量,都托付给了这个并不算熟悉的同班同学。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语言苍白得像这房间的墙壁。

“诶,没、没那么严重啦!”他急忙摆手,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只是刚好看到……”

我差点就死了哦——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化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气息。

“呼呼——”

“诶?笑什么?”

“没有。”我摇摇头,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目光望向他,问出了那个堪称荒谬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同窗三年,时光在此刻仿佛被压缩、重置。

“我……我叫高诚。”他回答,声音清晰。

“高诚。”我轻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谢谢你。”

温水残余的暖意还留在胃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混杂了汗水与洗发水的气息。我将这个名字,和这一小段几乎“死去”又苏醒的记忆,妥善地、轻轻地收纳起来。

“那个,医生,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注意慢点,别急。高诚,你要不送送同学?”

“不用了。”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试着起身。身体还有些虚浮,但足以支撑。“我自己可以。”

我走向门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带着担忧,落在背上。

走到门口时,我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阳光重新笼罩下来,有些刺眼,却不再含有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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