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花粉包裹着空气，像流动的蜜糖。每次呼吸，吸入的颗粒都与气管发生摩擦，带来一种酥麻的不适。
窗外天色阴沉，但暑气未消。室内，奋力运转的空调发出阵阵悲鸣。讲台上的热情不减，一刻不停地灌输着知识点，但显然，大家的心思早已飘散——明天，终于能休息了，五一将至。
这样想着，我不禁兴奋地深吸一口气。过量的花粉瞬间引爆了鼻腔内的痒意，某种翻涌的情绪像岩浆般在体内窜动，我只好微微偏头，借机避开众人的视线。
就在转头的刹那，我的双眼恰好撞上了一道目光。那并不是陌生的眼神，可不知为何，我竟没控制住，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避。
那是何时开始的注视？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细想。
终究是放心不下，我再度回眸。他已经回归课本，可那道目光残留的余温，仍在我脸颊上灼烧。
是单纯的扫视引起的误会吗？
我分明看见，他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
胡思乱想了一整天，心绪全被即将到来的假期搅乱。唯一的休息，唯一的空闲，却横亘在足以分辨优秀与平庸的考试之前。
上次考试的成绩，已经逼近姐姐所在的学校分数线。按部就班走下去，理应成功……但这所谓的“理应”，会不会只是我的自我感动？在旁人眼里，我的努力或许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如果失败了，该怎么办？
我知道，失败的概率远高于成功。这才是理性的答案。可我无能为力，单纯的思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能前进。不再想这种事了。
也许是对自身的纠结早已麻木，情绪的阴霾在假期的暖阳面前，像露珠一样消散无踪。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收拾东西。在这个难得的假期里，作业将成为我与学校唯一的联系——真不想写啊，但也就剩一个月了，忍忍吧。
对了，可以找姐姐一起讨论难题。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和她一起出门了，或许可以趁这几天一起去逛逛书店。
“呼——”
我仰起头，把脸暴露在日光灯下，拎起书包。环顾教室，除了我，只剩另一个人。
是高诚。
似乎是我起身的动静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投射过来。
不知怎的，一阵尴尬涌上心头。我手忙脚乱地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了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你要回家了吗？”
“啊，对对，要快点回去才行。”我一面应着，脚步一刻不停。
他平时并不起眼，除了每日在校门口的偶遇，我们绝无其他交集。班级事务也毫无瓜葛。结论显而易见——至少从他那副欲言又止、表情僵硬的样子上可以得出。
“那，假期……你有什么计划吗？”
“嗯……可能要……和别人一起出门。”我盯着前方的楼梯口，不敢回头。
“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每天都要出门吗？”
“可能吧。”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我侧过头，余光瞥见他的表情有些凝固，五官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垂落下来。第一次，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如此不加掩饰的失望。
“那个，马上就要考试了，好好学习吧。”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人，说出口的话离本意相去甚远。
我只是任由自己逃开，那些言语里究竟蕴含多少真切的情感，连我自己都无法洞悉。不过是补救，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又一次自顾自地离开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模糊不清，大概是“下次再说”之类的客套话。
还会有下次吗？
尽管总听人说人生充满无限可能，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吧。人生有且只有一种可能，经历过的一切，就是既定的事实。幻想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过去和现在，何必对自己如此残忍。
接受现状就好。只要活着。
已经离他很远了，慌忙的脚步逐渐恢复了一贯的步调。
走出教学楼，夕阳毫不客气地刺入眼帘。我无奈地抬头，那是一成不变的惨淡血红。
这意味着明天它还会照常升起。对于人类这种朝生暮死的生物来说，太阳的升落大概就是永恒吧。
——因刺目而闭上双眼，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测：也许一切只是我的错觉。他只是想要与我成为朋友，哪怕是用那种笨拙激进的方式。
可也不能说没可能。权当是我无端的猜想伤害了他。
这样想，似乎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好受一些。
风一吹，衣领里落进了几粒花粉。
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向着车站走去。假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