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前进,哪怕内心更渴望逃离,时间只是拖拽着我,仓皇前行。
妹妹最近有些沉默,交流越发减少,我知道,她的身上有着难以解释的压力——也许我不知道,人怎么能想象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呢。
夏天的开幕式竟是这种考试,将来也古怪,从小到大总是如此,而我直到现在才发觉这并不正常。
热烈的时节,却活在对考试的恐惧。可,自古如此,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更大的可能是早已失去改变的勇气。
我想要改变,不再只为自己而战栗前行,我,我也应当帮助妹妹……
将时间浪费在这里又能如何,我不仅仅只拥有自己。
——我,请假了,我身体不舒服——这样对班主任说话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业,听到之后,抬起头,关切几句,随后递来一张假条。
对这一切并没有太多意外,我是个好学生,至少大家都这么想,只需要微微皱眉,只需要可以压低声音,大家都会相信的。
但我并不想回家或是单纯找个地方逃课,也许只是无意识的走在街上,回过神来时,已走到妹妹所在学校的门口。
保安室内,保安歪着头躺在椅子上,轻微的鼾声表明他正在寻找适当的休息。
——并不需要害怕,走进去。
说来,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来学校找她,也会是最后一次了吧,已经没有时间了。
妹妹的班级我自然知道,不过位置可就只能凭借猜测。
……其实也不必猜了,就是那一栋,贴着中考倒计时与各类“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这种的标语的楼。
荣誉墙擦得很亮,倒映出我变形的脸。倒计时牌红得刺眼,“距离中考还有××天”。走廊两侧贴满标语,其中一句是:“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想,如果将来我不感谢自己,是不是就不配活下去。
我那时候,真的在意过这些吗?考高中对我来说只是时间到了,门自然会开。那段时间甚至算得上轻松,像刑期已满,只等放人。而妹妹不一样。她像是连罪名都没被告知的囚犯,门开了,也许是放风,也许是枪决。
呼——距离她的班级,越来越近,可我倒觉得离她内心的距离……越发遥远。
我……有些害怕了,如果连我都如此,究竟还有谁能理解她、分担她的丝毫压力呢?
转眼之间已抵达目的地,站在后门,我扫视着妹妹的位置,——找到了,正在全神贯注盯着老师,前面……一个男同学是不是在回头望她?
不,绝对是,就是在看她,不会错的,那种眼神,甚至没有发现在后门偷窥的我,那种专注。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敢回头。我下意识给他贴上“差生”的标签,随即又为自己感到恶心——我什么时候变得和那些老师一样了?可恶的不是他,是我。是我突然意识到,妹妹的视线里,原来早就装着我不认识的人。
……我从未听妹妹说过,学校里有一个男同学会时不时回头看她,这种表现无论如何都能够算作有好感,甚至算作喜欢吧。
所以,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内心沉重的负担也不愿像我倾诉,我,是你的姐姐啊,我会帮助你的啊。
我,我能帮助你的,除了我还有人能做到吗?应当不存在才对,外人,怎么能够理解你的经历你的痛苦你的挣扎,只有我了解,只有我能接受。
而事实是,我不知道……
双眼注视的并非不可名状之物,只是让我有些两眼发黑,寻找不到存在的感觉,我只能蹲下身防止摔倒。
呼呼呼,以前受伤时我总是习惯吹伤口,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她快速愈合,不过是自欺欺人。灼热的感觉仍未消退,滋生的痛苦远甚身体受损,在燃烧。
下课铃响的瞬间,我几乎是冲进去的。抓住她的手腕,拉她出来。动作比我的意志更先一步。她踉跄了一下,我立刻松了半分力,却没完全放开——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哎?姐姐——”
我几乎将她拖拽到操场,没有言语,直到无论从哪方面都无法感知到那个男同学,我这才感到稍稍安心。
妹妹看到我这样,有些害怕,声音在颤抖:“姐姐,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吗?”
“你……累吗?”
“啊?我,这,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不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不是这样的答案,不应该这样,你应该回答你很累,你应该哭喊着拥抱我,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你,你应该在我的帮助下做好一切……
“姐姐,我,我很好呀,没什么事。”
“不,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很累吧,你应该很疲惫吧,所以,我,你可以休息一天,我带你出去……”
我,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像让妹妹为难了,妹妹,看上去更加恐惧了,是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吗?
妹妹推开我放在她肩上的双手,——被拒绝了,也许她真的并不感觉累,可我总觉得只是因为我太过没用,甚至连妹妹也不再希望向我求助。
可她不是为了推开我,相反,她握住了我的手:“姐姐,我真的没事的,我一个人很好,真的,等考完了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吧?”
妹妹的双手紧紧握住我,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显得苍白,但我没有时间解读这些,我只知道妹妹婉拒了我。
“啊,啊,那,那好,我们,我们到时候一定要……”我没能说完,嗓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卡在一起。
上课铃声响起了,妹妹的表情蒙上一层遗憾:“那,上课了,姐姐,我先回去了。”
“嗯嗯,去吧。”
她跑回教室,背影很快被门吞掉。走到一半,她回过身,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抬起了手,可她已经转过去了。手还悬在半空,像失去了指令的零件,最终慢慢垂下来。我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倒计时的红字,在远处安静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