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第一个冲了过来。
平日里扛着铳斧横冲直撞的人，此刻跪在凌辰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敢贸然移动凌辰瘫倒的身体，只能凑近了，用几乎是气声的语调急切地低吼：
“凌辰？凌辰！”
“你他妈别吓我……听得见吗？喂！”
没人应他。
训练室里静得发慌。顶灯在闪，电流声滋滋的，像虫子翅膀卡在灯管里。
然后一声尖叫把这片死寂撕开了。
“凌、凌辰——！！！”
沐晨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扑过来。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她像完全感觉不到。不顾一切地要扑向那个因为她而静止不动的身影。
“曦儿！不要动！”
墨歆婉一把按住她。双手扣在她肩膀上，整个人从背后把她箍住了。
“不能碰他！现在移动会出事！”
墨歆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沐晨曦在她怀里剧烈地抖。她仰起脸，手死死抓着墨歆婉的胳膊。
“婉儿……他……他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
墨歆婉没回答，扭头冲叶文喊，语速极快：
“叶文！校医室！就说高能冲击昏迷，竞技场D区24号，快！”
“好好好！”
叶文手忙脚乱掏手机，差点没拿稳。
墨歆婉另一只手已经拨出去了。手机贴在耳边，视线还钉在沐晨曦身上，但对着话筒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几乎不像她了。
“陈教授，竞技场D区24号。晨曦的能力失控了，凌辰重伤昏迷，刚刚叶文已经联系校医了，您快过来。”
挂断，收起手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在她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几乎崩溃的沐晨曦身上。她双手扶住沐晨曦不断颤抖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听着，曦儿——”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现在不说这个。”
墨歆婉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校医马上到，陈教授也在路上了，他们会处理好凌辰。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冷静下来。你的情绪稳不住，他就更危险，明白吗？”
沐晨曦没说话，只是发抖。
“深呼吸。跟我做。吸——好，慢慢吐——”
她一边带着晨曦调呼吸，一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小孩。
“没事的，交给我。那家伙命硬，死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叶文挂了电话，回过头看着这一幕。
凌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沐晨曦缩在墨歆婉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墨歆婉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蹲回凌辰身边，重重喘了口气。
走廊尽头，急救铃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整个训练室的空气都在跟着震。
————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都保持镇定！”
一个沉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斩破了训练室内混乱的气流。
陈教授出现在了门口。
他扫了一眼室内——被墨歆婉箍在怀里还在发抖的沐晨曦，蹲在凌辰身边一脸煞白的叶文，还有墙角那个瘫着不动的人影。
现在形势了然于胸。
“叶文，守住门口，除杏林院的医疗队外，任何人不得入内，维持秩序！”
“好！”
叶文立刻起身站到门边。
“墨歆婉，保持现状，优先稳定她的情绪。”
墨歆婉点了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陈教授快步走到凌辰身侧蹲下，手指探向他的颈侧。指尖按下去，他的眉头跟着拧紧了。
“意识丧失，伴有撞击性外伤……必须立刻移送杏林医院进行深度检查。”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教授！校医队的同学们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喘。众人看过去，楪鸣晓梦正站在门口，额角沁着细汗，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她身后紧随着四名同样身着杏林院校服、装备着急救箱和折叠担架的女生。
陈教授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
“楪鸣晓梦？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在校医室给施术单元补药罐，听学姐说竞技场这边有急救呼叫，然后就跟着过来了。”
她一边说，目光已经越过陈教授，落在了墙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凌辰同学？这……明明方才在楼下……”
她下意识地双手捂住嘴轻呼道，语气里充满了与不久前偶遇时截然相反的错愕。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担架边正在展开设备的几个女生，沉吟了不到一秒。
“行。那既然来了，就留下帮忙。刚好你的专业也对口，当一次实践。”
“……好的。”
楪鸣晓梦快步走到凌辰身边，屈膝蹲下。她没有往里挤，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担架外侧，刚好对着凌辰头侧的位置。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学姐已经蹲下来了，急救箱搁在脚边。她没急着碰凌辰，先扫了一圈他躺着的姿势——侧歪着，一条胳膊压在身下，脖子扭的角度不太对。
“晓梦，你过来帮我。”
楪鸣晓梦已经在旁边蹲下了。
“先别动他脖子。”
学姐伸手在凌辰肩膀上拍了两下。
“同学，能听见吗？同学？”
没反应。
她又拍，声音抬高了一截。还是没反应。她翻开凌辰的眼皮看了一眼，松开。
“意识不清。呼吸有，脉搏我摸一下。”
两根手指搭上凌辰的颈侧，停了几秒。
“有，偏快但还算规整。”
“瞳孔呢？”
旁边有人问。
“等会儿看，先把气道打开。”
她一只手托住凌辰的下颌往上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动作幅度很小。
“气道通畅。呼吸音你们谁听一下。”
拿听诊器的女生蹲下来，把听筒贴上凌辰的胸口。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右肺底比左边弱。不是完全没，就是弱。”
“有杂音吗？”
“没有，很干净。痰鸣水泡都没有。”
低马尾学姐顿了一下，伸手沿着凌辰的肋骨边缘往下按，力道很轻，逐格走。按到第七肋附近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这里。”
楪鸣晓梦离得近，看见学姐按下去的那一下，凌辰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只是皱了皱，但确实是动了。
“他刚才怎么伤的？”
学姐抬头。
叶文站在门口，被问得一愣。
“呃……正面……正面被……被拍飞出去撞墙的。”
“是魔武造成的物理伤还是魔法的法术伤？”
叶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看了陈教授一眼。
“物理伤。”
陈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平。
他没继续解释，学姐点了点头后也没追问。
“正面撞击，肋骨按着没事，呼吸音弱了一边，气道干净。”
她念叨着，又翻开凌辰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两边对称，对光有反应。”
她收回手，在凌辰胸口上方停了一下，好像在琢磨什么。
“怎么撞得能把呼吸音撞弱了但肋骨还没事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先不猜了，去附院里拍片子。”
她转头看向晓梦：
“晓梦，你托住他头颈，保持轴线。我数三二一，一起把他翻过来。”
楪鸣晓梦的双手已经就位了，一只手托着凌辰的后脑，一只手扶着他的颈侧。她跪坐的姿势很稳，粉色的透明纱裙裙摆铺在地上，她没有管。
“三、二、一——”
两个人同时用力，凌辰的身体被平稳地翻成了仰卧位。整个过程他的头和躯干始终在一条线上，没有弯，没有扭。
“好。”
学姐松了口气。
“上担架。”
担架推到凌辰身侧。另外两个女生跪在对侧，手从他背下穿过去。楪鸣晓梦始终托着他的头，没有松过。
“起。”
四个人同时抬。凌辰被平稳地移上担架。楪鸣晓梦的手还托在他头侧，保持着那个角度。
沐晨曦看见了。
她看见楪鸣晓梦的手指托着凌辰的下颌，看见她低头配合担架的高度调整自己手臂的角度，看见她的发尾扫过凌辰的领口。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无声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凌辰……”
她嘴唇翕动，声音碎得不成形。
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被墨歆婉稳稳按住了。
“曦儿，别动。”
墨歆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们在救他。”
沐晨曦不动了。她的手死死攥着墨歆婉的袖子，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水光打着转。
“路上谁跟？”
“我跟。”
楪鸣晓梦说。
低马尾学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通知附院那边准备接，怀疑内脏震荡。其他生命体征目前稳。”
担架抬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晓梦跟着，手一直没离开凌辰的头侧。到门口时，陈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楪鸣晓梦，你来通知附院，去王主任的科室，她知道怎么处理。”
晓梦侧过脸，点了下头。
“好。”
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的人都听见了。她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凌辰的头侧。担架转弯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陈教授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凌辰，又看了一眼托着他头部的楪鸣晓梦。楪鸣晓梦没有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和凌辰的脸上——在担架转弯的时候调整角度，在学姐说“慢一点”的时候放慢脚步。
粉色的发尾在走廊转角一晃，不见了。
陈教授目送担架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墨歆婉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上。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顶灯不再闪了，只有电流平稳的嗡鸣声。
地上那把训练用骑士剑还躺着，剑刃上反着一小片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