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总是能引发困意，原野上一片静寂，军营后方的山坡上，五颜六色的花海起伏，有人被埋在了这里，墓碑上满是斑驳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底座上蔓延着无法修复的裂隙。
鲜花和墓碑，静静躺在一起，前者依然绽放，但后者的墓志铭已经模糊不清，死者显然逝去多时。
罗文惊喜地看着怀里的斯蒂芬，就算面对妻子的脸庞，他也没有摘下那双厚实的鹿皮手套。斯蒂芬察觉到脸上传来的粗糙触感，也没有过多在意，他们抱在一起，时间仿佛静止了，这对夫妻站在那里，就是绝佳的风景，骑兵们都羡慕不已。
“要是能找到这样牵挂自己伴侣的美人，那我喝葡萄酒喝死也行啊！”
“罗文长官是不是受过女神亲自庇佑啊，真是天生一对！”
门后，艾尔芙摸着下巴，一脸笑意，看着眼前温存的场面。男人，无论成就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无论在外面遭受了什么挫折和失败，妻子都能鼓励他，原谅他，包容他。
爱情毫无疑问是伟大的，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最后却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从黑发走向白发，遵守着结婚时的誓言。
此时，斯蒂芬眼里流淌着的只有温柔，多日积攒的劳累，在见到爱人之时瞬间烟消云散。她拢拢乌黑透亮的长发，感受着丈夫的呼吸和这幅强壮身体的温度，害羞欣喜的表情突然消失，像是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刹那的错愕和悲伤。
斯蒂芬莞尔一笑，离开丈夫的胸膛，很快恢复了往日神态。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她缓缓说道，“亲爱的，你好长时间没回家了，这次我主动来看你。”
于是，宴会继续，约瑟夫离世的阴霾被冲淡了，笼罩在军营上空的迷雾，也短暂离开了这里，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
这可苦了厨师们，他们被迫开始新一轮工作，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狂欢过后，是一片死寂，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下这对夫妻。
木门关上了，周围的光线变得昏暗，银烛台上的光亮，也照不到黑暗的角落。香料的味道渐渐消散，温度慢慢下降，二人也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冰冷又窒息。
“我给你做了苹果派，”斯蒂芬看着眼前那盒动也没动的食物，眼里充满失望，“可是，你怎么不吃呢？”
罗文继续看着妻子的脸，挥了挥手。
“亲爱的，刚才我已经吃过午餐了，这些晚上吃吧。”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吃这些了，晚上再吃，好吗？”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抚摸着她的脸，她的脖子，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迷醉，这细嫩的肌肤，这跳动的血管，都代表着旺盛的生命力。
“请你让开。”
一只小手拒绝了他，让他从幻想中惊醒。
斯蒂芬绿色的眸子里升起一层悲伤，一层绝望，还有无尽的愤怒。“你不是他，不是我的罗文。”
罗文心里吃惊，却还是保持原样。“亲爱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就是我，我们很早就结婚了。”
“我是平民，我只是一个平民，但你是波尔家族的人，我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看着你从我眼前经过。我嗅到了类似鲜花的味道，但那种味道比鲜花还要好闻百倍。”
圆桌旁边，火光开始摇曳，斯蒂芬的表情越来越惊恐，她在不断后退。
“你在害怕什么，斯蒂芬？”
罗文问道，依旧是温柔的模样。“那时，虽然明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还是想追求你，因为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光。为了变得更优秀，我去参军，去表现自己，立下赫赫战功，为了国家，也为了你。”
“你也明白我的心意，总是坐在马车里等着我，等着我！我们在波尔城的钟楼下幽会，在桥底和小花园里幽会，我还写了信，用火漆封起来，偷偷让报童把信交给你。”
“你都忘了吗？”罗文表情痛苦，盯着斯蒂芬，“你忘了这些美好的往事了吗？我还是我，斯蒂芬，你看我记得多清楚，多清楚啊。”
在斯蒂芬眼里，对方就像一只恶魔，罗文的影子越来越少，他的背上长出棘刺，表情变得狰狞，眼里晶莹的眼泪在冻结，化成了万年寒冰，矗立在情感的冰原之上，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斯蒂芬颤抖着，腰部撞到了桌角，痛觉袭来，她想喊，却喊不出，她不知道眼前说话的究竟是什么怪物，不明白自己的丈夫到底去了哪里，不明白——
“还有，”罗文将双手放到胸前，“斯蒂芬，亲爱的，你不顾家族的阻拦，执意要和我结婚。虽然我们走到一起了，但你再也不是贵族了，被剥夺了头衔。不过，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因为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不！”
斯蒂芬抽泣着，给了罗文一个耳光。
“你不是我的丈夫，你这怪物，你不准亵渎他，不准亵渎他！”
罗文懵了，他抬起右臂，用手轻轻摸着脸上浮现出来的红掌印。
“斯蒂芬，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文的笑容在斯蒂芬脑海里反复播放，还有他帅气的军装，她帮他系好扣子，整理衣领的情景。这些过往的回忆快要将她撕碎，她濒临崩溃，眼泪流进了嘴里，尝到了无比苦涩的味道。
“那你听着，你为什么要一直戴着那对手套，是为了掩饰那冰冷的体温，对吗？我靠在你的肩膀上，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因为你就是一坨该死的冰块，一只该下地狱的魔鬼！”
斯蒂芬歇斯底里。
“所以，你一直躲着你的士兵，躲着你的兄弟，不让他们接近你，就是害怕他们发现端倪！你这畜生，该死的东西，下毒毒死了约瑟夫，他参加过我们的婚礼啊！”
罗文站在原地，冷眼注视着接近疯狂的斯蒂芬。他没有悲伤，没有痛哭，而是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让人如坠冰窖。
“你演的很像，不过终究是在演戏而已，”斯蒂芬抹了一把泪，眼里充满愤怒的火焰，“其他人看不出来，但你骗不了我。我和我的罗文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感觉，就凭你一只恶心的怪物，就算装扮的再像，又能怎么样！”
突然，斯蒂芬安静下来，抓起了银烛台。“因为，我还记得，你的右胳膊受过剑伤，使用不便。可是今天，你怎么忘了呢？”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伪装的幕布，也许是意识到这个微小的细节终于出现了失误，罗文开始大笑，嘴角的皮肤被扯裂，一直撕扯到了耳朵根。
他的脸开始融化，头发黏糊糊的，粘在已经变成液态的皮肤上。那张孔武有力的面庞彻底扭曲，五官蒸发，化作蒸腾的魔力。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异常美丽的黑皮肤精灵。它的瞳孔是鲜血的颜色，两只弯曲的犄角长在额头，身材高挑，大腿上的线条扭动着，如同妖艳的恶魔。
黑暗精灵，世间最邪恶之物，杀戮是它们的本能，和纯血精灵天生不合，生来就是宿敌。
“没想到啊，百密一疏。就连相处多年的战友都没看出来，我还是低估了爱情啊。”
“为了渗透，我可谓付出了很大代价。我不懂人类的爱情，但我会模仿到极致，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黑暗精灵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既然已经暴露，那我和你商量个事情，怎么样？”
斯蒂芬死死握着烛台，不敢轻举妄动。
“趁现在除了我们还没人知道，让我继续做你的罗文，如何？当然，要是不答应，我会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