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穿透耳膜,直至心灵,那些镀了一层金光的骸骨开始震动,艾尔芙一脸平淡,再次上前,魔力从脚底升起,那条黑线很快被抹去了,仿佛没有存在过。
纯血精灵极为长寿,寿命动辄就有两三千年,要舍弃肉体,让灵魂进入门后,本就是一场赌注。
艾尔芙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她将手掌放在门上,冰凉的触感传来,百年之前的往事,正在徐徐展开,身旁蒙尘的雕像,也被抹去了尘土,它们双眼变得明亮,神圣,威严,没有任何世俗的气息,如同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接着,雕像眼里跳跃闪动的神火,出现了一丝裂缝,不再完美无缺。艾尔芙张开五指,丝丝魔力通过指尖,注入门内,裂缝蔓延,亵渎着这扇将生死隔开的大门,最终让它彻底解体。
“装神弄鬼。”
她拍拍衣领,走了进去,空间变得更大,一条地下暗河的支流,将精灵和对岸隔开。
这里终年黑暗,水温很低,冰凉刺骨,流淌的水声之中,隐隐传来歌声,由远及近,那是教堂里唱诗班的曲目,是圣徒的追随者们经常挂在耳边的歌曲,他们信仰着那个男人,渴望他能再次出手,让神迹降临,让儿童不再饥饿,让妇女不再堕落,让世界充满光亮。
艾尔芙看到了一座圆形祭坛,一副硕大的棺椁停放在上面,看上去沉重无比,却一尘不染,就像有人每天过来打扫,尽职尽业。
白色的蜡烛,燃着幽幽鬼火,围绕着棺椁摆放,并且一路延伸,神龛,石像,台阶,甚至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方形石板,到处都有它们的踪迹。
这些灵魂的脸上,也都有了表情,它们感到欣喜,感到狂热,跪在地上,朝着棺椁顶礼膜拜。不管生前是村民,骑士还是贵族,此时,一切身份的烙印都已消除,每个灵魂都在期盼奇迹降临。
这副景象并没有打动艾尔芙,有信仰是好事,但盲目信仰就是愚昧。
她什么也不信,所谓宗教,不过是在古代,生产力低下的时候,人们害怕那些突如其来的天灾和无休无止的战争,所诞生出的一种精神安慰。
在跪倒的人群中,艾尔芙十分明显,她依然站立,大步走向祭坛,就算感觉到被棺中的东西注视,也丝毫没有恐惧。
蛊惑人心的东西,若是真有这么圣洁,这么伟大,那外面蠕动着丑陋身体的巨大蠕虫,那些死后依然得不到安葬的尸体,又算什么?
艾尔芙冷哼一声,伸出手指,几乎零帧起手,耀眼的光芒闪烁,让这些失去自我的灵魂错愕地抬起头来。
一道凝练的光束,打在棺椁之上,瞬间引发剧烈爆炸。碎片横飞,那神圣的形象,那宏大的吟唱,全都伴随着这一击消失了,棺椁不再宁静,一道非人的嘶吼声从里面传出。
“谁打扰了这个仪式?”
这声音似乎来自幽冥地狱,艾尔芙推开残破的棺盖,只见里面并不是意料之中的尸骨,而是暗红色的稀粥一样的液体,刺鼻的气味扩散,水面开始上升,从棺材边缘流了出来,一时间起了淡淡的白雾。
很快,可能是由于暴露在空气中的缘故,这堆液体的质感变的如同果冻,深处则是完全的黑色,棺底仿佛连通着一片大湖,更加冰冷和死寂。
难道里面还有空间?艾尔芙的眼里满是兴奋之色,这次也是当上摸金校尉了,真正的宝物说不定就在里面。
她回头一看,发现那些灵魂也聚拢过来,想要纵身跳进液体之中。她先走一步,一头扎了下去,水泡冒起的声音,在下潜过程中慢慢消失,血腥味附着在鼻黏膜上面,四周没有鱼,没有游动的生物,视野很差,但可以看到身下隆起的地貌,如同黑色的鱼鳍,它们缓缓下降,落入更深的黑暗之地。
很快,艾尔芙意识到,自己身处山体和山体之间的一道巨大裂缝,也许是因为地震,这里形成了严重的断层,水流变成了漩涡,足以绞碎一切,带着发光的灵魂,把它们吸进深渊。艾尔芙划着水,巨大的水压让她的胸膛发闷,但有魔力护罩保护,再深入几百米都不是问题。
通过裂缝之后,那一座座低缓的黑色丘陵发生变化,被红褐色的细沙取代,古老的沙床之上,遍布波纹,互相交错和重叠,如同史前生物的坚硬鳞片,在沙子表面上下闭合,吞入微生物和死去的珊瑚。
一张数米长的面孔进入视线,这是修建在水底的巨大石像,表情肃穆,手持长矛,盾牌或者佩剑,拱卫在海底走廊两侧,守护着一个石头铸成的王座。王座之上,坐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它并没有化作白骨,两颗毫无生气的眼珠,突然转动起来。
“精灵?”
这个词进入艾尔芙的脑海,她突然感觉无比轻松,周围的冷水像气泡一样破灭,护罩上沾着残留的水渍,那些水渍很快褪色,渐渐透明。
久违的氧气充斥在周围,绿色的魔力像吸饱水的海绵,在有限的球形空间中张开,它们被拉长,互相搭在一起,组成菱形的网,将水流死死挡在外面。
“这里,很久没有活物来过了。”
干尸继续说话,瞳孔中的眼白占比越来越大,朝艾尔芙伸出手。
“我是伊斯洛。”
“伊斯洛,”艾尔芙开口,“人要是死去,就别想着复活,这是人类的禁忌,是一切生物的禁忌,就算成功了,也是作为畸形的怪物活着,那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疯子,他将自己包装成无所不能的神明,遵守着上帝的旨意,来人间传递希望的火种,自己却待在这幽暗的水底,人不人鬼不鬼。
“我将这些灵魂召集到这里,它们会被我吃掉,被我吸收,转化成代表着生机的绿色魔力。”
伊斯洛看着自己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肤的手心。
“谁也不能定义我,谁也不能审判我,就算变成怪物,四肢爬行,那也是拥有了第二条生命。”
说着,伊斯洛摇晃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背后,伸出一只幽绿色的大手,几个灵魂被撕扯的粉碎,直接送进了口中。他的胳膊停在半空,做出抓握的手势,沙子被一道锋利的剑气切开,向下倾泻,一柄银色的软剑出现,冷水开始沸腾,灵魂开始颤栗,凹槽里的尸骨也引发了共鸣。
他的背部像蝙蝠一样张开,干瘦的身体上,长出了新鲜的血肉,他挥舞着软剑,这剑在空中跳跃,在空中游弋,像鱼类接触到了水面,像毒蛇疾行在灌木之间,闪电一般窜出,捕捉不到轨迹,在左边,或在右边留下残影,和艾尔芙射出的光束相撞,魔力之间互相消耗,绿色的魔力震荡,撼动着水下世界,伊斯洛的眼里,流淌着疯狂,流淌着要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天生残疾,他在教堂,在神父的眼里,是肥肉,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他被凌辱,走在冰冷,无人的大街上,试图让大雨冲刷掉衣服上的血迹。
鲜血,在伊斯洛眼前出现,软剑,像银色的飞舞的蝴蝶,落在艾尔芙的手腕,那片雪白的皮肤,被倒钩扯了下来,扯了下来,他的眼睛在抖动,注视着那团殷红,那是新鲜的血液,也是耻辱的血液,他一瘸一拐,来到墓地,在墓碑旁坐下,深夜的村庄,是静谧的,他无处诉苦,只想提前埋葬自己,埋在褐色的土壤之下。
对,他是怪物,是生来的怪物,他躲在屋子里,研究禁忌的东西,一只拳头砸了下来,让他本来就松动的枯黄牙齿崩裂,碎掉,眼里反射出精灵纤细的身影。
这片沙地开始移动,无数沙粒形成瀑布,从庞大,扭曲的身体上落下,那双残疾的双腿,是微微发红,一节一节的甲壳,那遍布疤痕的背部,是几条发紫,肿胀的蜘蛛腿。
软剑不再如雨点般砸落,不再像鞭子般抽动,精灵削出一掌,打出一拳,他的甲壳凹陷,蓝色,绿色的汁液飞溅,他不甘,他怒吼,高高拱起背部,钻进沙地,突然暴起,咬住精灵的大腿,把她甩在断崖之上,咬着她的小腿,咬着她的脚踝,看着她的脸,像轮子般转动,看着她的五官,变成模糊,黑色的丑陋线条。
那些嘲笑他的人,那些用言语,用暴力刺激过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要回到地面,变成行走的天灾,他要填饱肚子,让他们变成肉块,在自己的胃液中溶解。
伊斯洛像一只爬虫,在石壁上游动,残余的人性,和捕食的本能,在搅和,在混杂,他的大脑昏昏沉沉,开始退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是人类,还是昆虫,他只想复仇,只想吞噬,为什么教堂里的人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为什么他们说的话就是不容反驳的真理,为什么妹妹只是因为研究人体,就要被推上火刑架,为什么她的身体,要被烈火炙烤,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堕入地狱?
他痛苦不堪,他流出眼泪,流出黑色的脓液,在这黑色的世界,他没有容身之处,他触犯了禁忌,被追杀,被贴上异教徒的标签。
艾尔芙把怪物的眼睛扯了下来,在空中翻身,扭过身子,五根手指同时发光,五道光束绽放,射爆了甲壳,甲壳里柔软的肉团,肉团里电线般缠绕着的神经,她抓住硕大的蜘蛛腿,把那只恐怖的蛛脚撕了下来,跳了下去,一脚跺烂。
“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出去,”精灵站在原地,沐浴在血浆之中,“你本来就不该存在,复活是有代价的,任何人都无法承受,都会遭到反噬,这就是违抗大自然的下场。”
“最后送你一程吧。”
艾尔芙抹去嘴角的血丝,垂下眼睛,瞳孔变成黑色,这是完全掌握暗元素的标志。
“不,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做到完美无缺的复活!不,一定还有——”
两束黑色的光线一闪而过,颜色极致如墨,怪物的头颅直接炸开,化作血雨,石头王座被淋湿,一段记忆被埋葬,终究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