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面,窒息的剧痛,还有养他长大的亲人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是苏航意识消散前,最后刻进骨髓的画面。
头沉得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死去。可残存的感官却在疯狂提醒他——他还活着。
苏航费力掀开眼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显熟悉的天花板。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泛黄的白墙、掉漆的木柜、桌上印着卡通图案的搪瓷杯……
这里分明是……他小时候和爸妈在县城住过的小家。
疑惑还没散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温和的男人走了进来。那张脸,是他刻进骨子里、却早已失踪多年的熟悉——
是自己老爸,苏建国。
积压多年的恐惧、委屈、绝望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苏航眼眶一热,几乎要失声喊出那声“爸”。
他想问的事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更是占满脑海。
可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道软糯稚嫩、带着女童气息的轻唤:
“爸……?”
只这一声,苏航整个人僵住。
他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小手,细腕仿佛一折就断。苏航浑身发抖,颤抖着伸手摸向自己的身体……
一个荒谬又惊悚到极致的念头,狠狠砸进脑海:
他被大伯一家害死,而父亲在为他报仇后,给他做了变性手术?……
“呵……呵呵……”
难怪小时候,你和妈妈总说,想要个女儿。
“嗡——”
一阵尖锐的嗡鸣在脑中炸开,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本就昏沉的大脑,像过载烧毁的芯片,带着他的意识彻底坠向黑暗。
“航航!航航你怎么了?!”
苏建国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快要摔下床的女儿。伸手一触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他魂都快吓飞了,小心翼翼将小小的孩子抱紧,转身就往外冲。慌乱间,桌上的固定电话刺耳地响个不停。
电话一接通,那头立刻传来大哥苏建成不耐烦的大嗓门。
苏建国抱着滚烫的女儿,脚步不停,声音急得发颤:
“哥,不行了,航航突然发高烧,烧得特别重,我现在必须带她去医院,今天我不过去了——”
不等对面回应,他随手将电话扣回座机,抱着女儿,疯了一般冲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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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清醒时,面前是一张陌生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跟四周洁白的墙面无一不在告诉苏航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医院。
看来自己真的是生病了,不然怎么会做自己中了几千万回家然后被人杀掉的梦。
苏航无奈的笑了笑,但笑声入耳的确是一道软糯的女声。
…………
艹
没有一刻为现在的情况哀悼了,因为苏航刚才观察四周的时候不经意发现了墙上的日历,上面恰好标注的时间是2002年八月二十一日。
这个日子对苏航而言有着特殊的涵义……
上辈子——就是今天老爸接了一通电话后不辞而别,在然后穿回来的就是他失踪的消息。
但现在,结合自己临死前听到的话——
废物爹…
各走各道……
就是再蠢的人,也能把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彻底撕碎,脑补出最肮脏的真相。
明明自己老爸老妈在自己记忆里是那样温柔的一对人,又怎么会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不顾呢?
所以…苏建成…我的好大伯…
你是真该死啊…!!
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但随后又被一盆凉水泼灭。
就算现在知道是苏建成搞得鬼又怎么办?
难道自己凑到老爸面前,奶声奶气地喊:
“老爸!苏建成要杀你!你快跑!”
这话不说被当成鬼上身请神婆来做法,就算是老爸心脏够强大了。
万一好大伯苏建成还没动手,自己先把老爸吓出个好歹,那她就算是到了下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那怎么办呢?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难道静等着苏建成来搞自己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小家?
不可能的,自己一定会有办法,只是自己还没想到……
思索间,一道轻微推门声响起。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眼眶泛红的老爸,跟在他身后的身影,熟悉得让苏航鼻尖一酸——
不用开口,拥抱来得比言语更有力量。
一双温暖的臂膀紧紧将自己环绕。
“航航,我的航航,吓死妈妈了…妈妈差点以为……”
耳边是女人压抑不住地啜泣声,苏航的眼泪也忍不住砸下来,落在这份温暖的怀抱里。
“我没事的,妈妈。”
苏航抬起自己现在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整个人都软软地倚靠在她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寻求庇护。
“晓琴,你先放开航航,让她好好休息。医生都说了,可能只是航航做噩梦被吓着,短暂清醒后大脑没反应过来,才引发了暂时性昏厥,好好歇两天就没事了。”
苏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
张晓琴闻言,一股火“噌”地就从心底冒了上来,扭头就瞪向丈夫:
“什么叫可能?!什么叫只是?!你天天钻在那些破新闻里研究傻了是不是?!航航可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平白无故晕过去,你就这副不上心的样子?!”
嘴上数落得厉害,手却小心翼翼地把苏航抱回床上,掖好被角。
“我看那医生就是个庸医!查不出原因就拿这种话糊弄人!你现在跟我去他办公室!我今天非得让他给个准话不可!”
说着,张晓琴就拽着苏建国的胳膊往门外走,力道大得让苏建国踉跄了一下。
“砰——”
病房门被甩上,苏航看着紧闭的门板,忍不住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得,还是老妈这暴脾气,年轻人手劲就是足。
可没等她感慨完,门板又被轻轻推开,张晓琴探进半个脑袋,眼底还挂着没擦干的红痕,却对着她偷偷眨了眨眼:
“航航乖,妈妈带爸爸去跟医生‘讲道理’,回头给你带小卖部的小奥特曼回来,好不好?”
说完,也没等苏航回答——
“砰——”
这次门是真的关严实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苏航也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伴着消毒水味,浅浅地睡了过去。